院里的炊烟还在飘着,几人或站或坐围坐一圈,眼巴巴盯着炭火堆里的叫花鸡。
“苏娘子你这手艺,在这小地方可惜了。”
阿荞忽然道,嘴里咬着根新揪的草茎,“我刚在前头街口,闻到你家飘出来的酱香,跟别家不一样。还有那肉干,我瞟了一眼,色泽透亮,是下了功夫的。怎么没想着把东西往远了卖?南边,北边,缺这口的地儿多了。”
苏小小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小本买卖,能糊口就不错了,哪敢想那么远。”
“事都是人想出来的。”
阿荞吐掉草茎,“我认识些跑远路的朋友,就爱捎带些各地稀罕吃食,有赚头。你这酱和肉干,我看行。就是”
她歪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些朴素的陶罐油纸,“这打扮,差点意思。”
这话,竟和李掌柜那边的反馈不谋而合。
谈话间,鸡终于熟了。
敲开泥壳,香气轰然炸开!
阿荞也不用人让,自己动手撕了个鸡腿,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不松嘴,含混地赞:“唔!香,就是这个味儿!比我以前在淮阳吃过的那家也不差!”
她吃得豪迈,连带让桌上其他人都放开了些。连罗辰都默默多夹了两筷子。
饭后,阿荞抹抹嘴,拍拍肚子,心满意足。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饭钱。谢苏娘子款待。”
苏小小推拒:“说了请你吃的。”
“那不成,规矩。”阿荞坚持,眼睛弯弯的,“再说了,我还想跟苏娘子做笔生意呢!”
“生意?”
“恩。”阿荞点头,“我过两天要往北边走一趟,帮我朋友带点货。我看上你家那肉酱和蘑菇酱了,各要十罐,肉干也要五斤。”
“包装嘛我自有办法弄得更体面些,保准路上不碎。价钱按你店里的来,先付定钱,货到北地卖了,再结馀款。怎么样,敢不敢信我这路过的?”
她目光清亮,坦荡地看着苏小小,没有刘掌柜的算计,也没有李掌柜的客套,就是一种纯粹的、“我觉得行,你干不干”的爽快。
苏小小看着桌上那几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铜板,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连日紧张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些。
“成交!”她也笑了,“不过包装你得听我的,我新做了竹篾套,更牢靠。定钱不用,货你拿走,回来再一起算。”
这是一种直觉的信任,对这个第一次见面、蹲在墙头讨水喝的红衣女子。
阿荞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露出一口白牙:“苏娘子,你比那些老爷们儿还爽快!成,就听你的!”
她又待了一会儿,问了取货时间,便潇洒地摆摆手,翻身又上了墙头,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只留下院子里尚未散尽的鸡肉香,和一点新鲜的、闹腾过的痕迹。
罗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眉头紧锁,低声道:“来历不明,身手不弱,言行跳脱,恐非善类。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谢无戈却淡淡道:“观其行止,虽有市井油滑,却无阴私之气。北地或许真是条路子。”
他看向苏小小,“你既已应下,便按约定行事。是福是祸,届时便知。”
苏小小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心想,管她是什么路数,这生意做得不憋屈,这人看着也痛快。
日子已经够紧绷了,来点不一样的烟火,挺好。
至于阿荞说的北地销路
还是很可行的嘛!
阿荞说两天后来取货,结果第二天傍晚,她就又翻墙进来了。
当时罗辰正杵在后院老榆树下——
自打阿荞上次从这儿翻进来,他总觉得这棵树是个“安全漏洞”,没事就爱在树下站着,仿佛想用眼神把树干瞪出个窟窿。
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配上那张冷脸,活脱脱一尊镇宅的门神,还是自带煞气的那种。
“哟,军爷,搁这儿练站桩呢?”阿荞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带着点憋不住的笑。
她今天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倒是用根木簪挽整齐了,背上还驮着个不小的空背篓,看着象要去赶集。
罗辰猛地抬头,眼神唰地射过去,手都按上刀柄了,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斩“贼”。
“别紧张别紧张,取货,纯纯取货。”
阿荞轻巧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往厨房冲,路过罗辰身边时还故意吸了吸鼻子,“恩今晚吃鱼?这腥气,闻着就够香。”
罗辰:“”
默默收回按刀的手,胸口憋着股气,差点没顺过来。
苏小小正在厨房片鱼,准备做酸菜鱼。
见阿荞进来,笑着招呼:“来得正好,鱼刚收拾完。货都备齐了,搁里屋呢。”
“苏娘子效率绝了!”
阿荞凑到案板前瞅了瞅,“这鱼片得够薄,手艺顶呱呱。酸菜鱼好啊,酸溜溜的开胃,我就好这口。”
她一点不见外,伸手从旁边碗里拈了片备用的酸菜丢进嘴里,酸得眯起眼,还不忘竖大拇指:“够味!这酸菜自己腌的?比外头买的地道多了。”
“恩,去年冬天腌的,就剩这一小坛了。”
苏小小擦了擦手,“货你去看看?十罐蘑菇酱,十罐肉酱,都用新编的竹篾套装好了,防撞得很。五斤肉脯也按你说的,分了小份油纸包,揣着方便。”
阿荞跟着苏小小进了放货的里间,挨个检查得仔仔细细。
拿起一罐蘑菇酱摇了摇,又凑到竹篾套缝里闻了闻,点头:“封装严实,这竹套子做得巧!肉脯我尝一块?”
不等苏小小应声,她已经麻利拆开一小包,掰了点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香,眼睛都眯成了缝:“绝!有嚼头还不柴,路上就靠它解馋了。”
她痛快地掏定金。
这次是块成色不错的小碎银子,往桌上一拍:“剩下的,等我从北边回来,连本带利一起结。”
说着拍拍背篓,“这些我今晚就捎走,明天一早咱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这么急?”苏小小有点意外。
“北边商路就这样,得抢着走。”
阿荞手脚麻利地把酱罐和肉脯包往背篓里塞,又道,“对了苏娘子,你这酱料要是在北边卖得火,下次我得加倍要。”
“那边天冷,人就好口重的、下饭的,你这肉酱我瞅着稳了,蘑菇酱或许能再琢磨琢磨——比如加点辣?那边人无辣不欢。”
又是辣。
苏小小想起李掌柜的反馈,点头:“已经在试了,下次你来,新口味指定有。”
“妥了!”阿荞把背篓甩到背上,沉甸甸的竟走得轻快,“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拾掇点别的。”
“吃了饭再走阿?酸菜鱼马上就好!”苏小小挽留。
阿荞明显咽了下口水,却还是摇头:“谢啦苏娘子,真来不及,约了人碰头。”
她走到院子里,瞅见罗辰还立在树下,眼珠一转,坏笑起来:“军爷,搭把手?这背篓带子好象松了,你劲儿大,帮我紧一紧?”
罗辰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怕不是有病”!
让他一个都尉给人紧背篓带子?
简直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