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热,连刀疤脸送来的野兔,都比平时蔫了不少,耷拉着脑袋缩在角落。
午后,谢小妹扒着后院井沿,使劲把个长得歪歪扭扭的葫芦往水里按,嘴里还嘟囔着“让你冷静冷静”。苏小小蹲在厨房门口择刚送来的荠菜,心里琢磨着——是包饺子,还是拌豆腐好?
“啪嗒。”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在谢小妹脚边。她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院墙外老榆树杈上,不知啥时候坐了个人。
那人穿一身半旧的赭红色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蜜色结实的小臂,两条腿晃悠着,嘴里叼根草茎,冲她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晃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脸上带着跑江湖的风尘气,眼睛却亮得很。
“小妹子,讨碗水喝,行不?”她声音有点沙哑,语气却自然得很,仿佛蹲在别人家墙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小妹愣愣点头,下意识看向苏小小。苏小小也瞧见了这位不速之客,放下荠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既不慌也没赶人,扬声道:“院门没锁,水缸在院角,自己进来舀。”
那姑娘也不客气,单手一撑墙头,轻巧地翻身落地,动作利索得很。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用袖子抹抹嘴,痛快地舒了口气:“谢啦!”
目光一转,落在苏小小手边的荠菜上:“呦,这时候的荠菜正嫩,你打算拌豆腐还是包馅儿?”
“正琢磨呢。”苏小小看她行事大方,倒不讨厌,“姑娘打哪儿来?看着不像本地人。”
“从南边晃过来的,走到哪儿算哪儿。”姑娘凑过来,自来熟地蹲在苏小小对面,捡起一根荠菜瞅了瞅,“水灵得很,你们这儿水土真不错!”
她又吸了吸鼻子,眼神往厨房瞟:“灶上炖什么呢?有肉香,还混着点药味——是当归?还是黄芪?”
苏小小这下真惊讶了:“姑娘鼻子够灵的!”
“走的路多了,闻的味也多,瞎猜的。”姑娘笑了笑,一边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我叫阿荞,荞麦的荞。娘子怎么称呼?”
“夫家姓谢,叫我苏娘子就行。”苏小小觉得这阿荞挺有意思,不像普通流民,反倒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苏娘子。”阿荞痛快应下,又瞥了眼坐在槐树下、看似看书实则一直留意这边的谢无戈,还有抱着胳膊倚在厨房门框、眼神不太友善的罗辰。她眼里闪过一丝明白,却没多问,只指着荠菜道:“要我说,这荠菜焯水剁碎,拌上嫩豆腐,滴两滴香油撒点盐,清清爽爽的最好吃!肉留着晚上红烧,那药香配红烧肉,味道才叫绝!”
正说着,前店传来刀疤脸的大嗓门:“妹子!快!刚逮的,还扑腾呢!”
苏小小起身,对阿荞道:“阿荞姑娘稍坐。”便往前店去了。果然是刀疤脸送来两只肥硕的山鸡,正扑棱着翅膀挣扎。
阿荞也没拿自己当外人,屁颠屁颠跟着溜到前店门口,倚着门框看热闹。瞧见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山鸡,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鸡够肥!炖蘑菇可惜了,做叫花鸡才合适,裹上泥巴一烤,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苏小小正拎着鸡掂量,闻言回头,似笑非笑:“阿荞姑娘懂得挺多啊!”
阿荞嘿嘿一笑,挠挠头:“瞎跑、瞎吃、瞎看,攒下点门道罢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辰走了过来,目光在阿荞身上扫了一遍,尤其在她虎口和掌心多停了一瞬——那儿有层明显的薄茧,一看就是常年用刀或绳索磨出来的。
阿荞察觉到他的视线,非但没躲,反而迎上去眨眨眼,带着点调侃:“军爷,查户口呢?我就一路过的,讨碗水喝,顺便闻闻肉香,碍着你了?”
罗辰被她这混不吝的态度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吭声,只挪开目光,看向苏小小手里扑腾的鸡,硬邦邦道:“鸡,处理了?”
苏小小差点笑出声,心说这阿荞简直是刺头转世,专克罗辰这种冷面人。“这就处理。阿荞姑娘,既然你懂行,要不留下来尝尝叫花鸡?”她自己都纳闷,怎么就脱口发出了邀请,许是阿荞身上那股无拘无束的快活,实在让人觉得新鲜。
阿荞眼睛瞬间更亮了,一拍大腿:“成啊!苏娘子爽快,我帮你和泥!”说着真挽起袖子,四处找黄泥,那积极劲儿,比苏小小这个主人家还上心。
谢小妹看得目瞪口呆,林氏从厨房探出头,一脸茫然。谢无戈放下书,看着院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红衣裳姑娘,还有被她指挥得晕头转向的罗辰,嘴角几乎看不见地抽了抽。
接下来,后院彻底热闹了!阿荞不光会和泥,指挥罗辰搬柴火、控火候也头头是道。罗辰起初板着脸不理,架不住阿荞在旁边叨叨:“军爷,火太大了!外焦里生没法吃!”“哎对,就这火候,温着焖!”“泥巴得糊匀了,漏气就全废了!”
罗辰被念得额头青筋直跳,偏偏她说的全在点子上,最后竟默默照做了,只是脸更臭,耳根却可疑地红了——估摸着是气的。
苏小小带着林氏和谢小妹处理山鸡、腌制、裹荷叶,瞅着那边阿荞单方面指挥、罗辰单方面黑脸执行的“鸡飞狗跳”,憋笑憋得肚子疼。谢无戈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叫花鸡在泥巴里焖着,香味慢慢飘出来。阿荞蹲在灶膛边,托着腮眼巴巴盯着,时不时抽抽鼻子,那馋样,跟谢小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鸡的功夫,她也不闲着,跟苏小小东拉西扯:说她从南边来,见过大海,吃过些怪里怪气的鱼;在山里迷过路,靠野果子扛了好几天;跟商队走过镖,也帮人寻过丢了的货东一嘴西一嘴的碎片,拼出个野草般肆意生长的影子。
听着她唾沫星子乱飞地描述,都能脑补出那种天高海阔、随便折腾的自在日子。谢无戈瞥了眼苏小小和谢小妹,一大一小俩脑袋都托着腮,听得入了迷,时不时还撅撅嘴,“哇哦哇哦”地捧场乱叫,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两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嘴角暗暗勾起——还怪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