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苏记”后院灶房就没熄过火。
苏小小要准备的,不只是一道“开水白菜”。既然去了,就得让人记住“苏记”的名号。
她打定主意,要做一套“四小件”:一清、一鲜、一巧、一绝。
“清”自然是“开水白菜”。
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功夫。
要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等吊出清如开水、鲜味却浓郁到极致的上汤,再选用最嫩的白菜心,用细针在菜帮上密密扎孔,让汤汁能充分渗透。
最后用上汤反复淋烫,直至菜心变得半透明,软嫩清甜,入口即化,鲜味在口中层层绽开。
苏小小让刀疤脸弄来了最好的食材,关起门来熬汤。
光是吊汤就花了整整一天,期间要不断撇去浮沫和油脂,保持汤色清澈。
谢无戈偶尔会过来看看,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汤锅,鼻尖沁出汗珠,便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湿布让她擦手。
“鲜”她打算做一道“芙蓉鱼片”。
选用最新鲜的草鱼,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用蛋清和少许淀粉轻轻抓匀,在微沸的鸡汤中迅速滑熟,捞起后洁白如玉,铺在焯熟的嫩豆苗上,最后淋上少许用火腿末、香菇末和鸡汤调的薄芡。
鱼片滑嫩,豆苗清香,芡汁提鲜,是道清淡却不失鲜美的功夫菜。
“巧”则是她这两天试验成功的“豆腐酿肉”。
将老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中间挖空,填入用蘑菇丁、笋丁、少许猪肉末和独家香料调制的馅料,再用挖出的豆腐薄片封口,上锅蒸熟。
最后用熬好的野菌酱汁勾个玻璃芡淋上。豆腐吸收了馅料的鲜香和酱汁的醇厚,外嫩内鲜,造型也精致讨巧。
“绝”是她压箱底的“蜜汁风干肉脯”最新改良版。
这次她选了猪里脊最嫩的部分,切成更薄的片,腌制时除了蜂蜜、黄酒、香料,还加了一点她自制的果醋,使得口味在咸甜之中多了一丝隐约的果酸回甘,更加解腻。
烤制时火候控制得极其精准,成品红亮油润,边缘微焦,入口先是蜜甜焦香,接着是肉脯特有的嚼劲和咸鲜,最后一丝果酸在舌尖化开,令人回味无穷。
每一道菜,从选材、处理到调味、火候,苏小小都亲力亲为,反复调试。
谢小妹负责打下手,林氏帮忙清洗整理,连罗辰都破天荒地主动揽下了“看火”的差事——
虽然他只是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盯着灶膛,偶尔在苏小小吩咐时添减柴火,精准得像在执行军令。
谢无戈则充当了“试吃员”和“参谋”。
他虽不善烹饪,但味觉敏锐,见识也广,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味道或口感上细微的不足。
“芙蓉鱼片的芡汁可再稀薄三分,突出鱼片本味。
“豆腐酿肉的馅料中,肉末比例可略减,菌菇鲜味更显。”
“肉脯的蜜汁刷抹,最后一遍需离火近些,方能得焦香。”
苏小小对他的意见从善如流。
两人一个主厨,一个品评,配合竟日渐默契。
偶尔眼神交汇,一个专注,一个沉静,空气中便流动着一种无需多言的信任。
赴宴前一晚,所有菜品最终定型。
苏小小将它们小心地用自带的各种容器装好,有的需要保温,有的只需常温携带。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装上几样“苏记”的招牌酱料和小食,作为给主人和其他同行的“伴手礼”。
“都准备好了。”
她看着码放整齐的食盒,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谢无戈,“军师,明日全靠你镇场了。”
谢无戈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虽不华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他放下手中一卷书,目光平静:“你只管做菜。其余,有我。”
他的腿如今站立行走已无大碍,只是不能久站或快走。但这份沉稳的气度,已然足够。
罗辰检查完最后一个食盒的扣锁,沉声道:“店内与家中,苏娘子放心。末将已安排妥当。”
他说的安排,自然不只是多派两个人手。
苏小小隐约感觉到,这两天“苏记”周围似乎多了些不起眼的“闲人”,应该是罗辰调动的旧部或人手,在暗中警戒。
“谢谢罗大哥。”苏小小真心实意地道谢。
有这样一位煞神坐镇后院,她才能安心去前头“打仗”。
夜深了,众人都去休息。
苏小小却有些睡不着,既兴奋又紧张。
这是“苏记”第一次正式在同行面前亮相,也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要踏入类似“行业交流会”的场合。
对手不怀好意,观众挑剔苛刻,不能出错,还必须出彩。
她披衣起身,走到后院。月光如水,洒在静悄悄的院落里。
厨房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各种食物交汇的香气。
她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睡不着?”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小小回头,见谢无戈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袍。
“有点。”苏小小老实承认,“怕明天发挥不好,丢了‘苏记’的脸。”
谢无戈走到她身边,将外袍递给她:“披上,夜凉。”
等她接过披上,他才望着天上的弦月,缓缓道:“厨艺如用兵,食材为卒,火候为阵,调味为谋,匠心为帅。你已尽得其中三昧,何须惧一战?”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用兵法比喻厨艺。
苏小小听得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是啊,她怕什么?
她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她的菜品是经过无数次试验和自家人——包括这位挑剔军师检验的。
醉仙楼想用场面压她?那就用味道说话!
“你说得对。”
苏小小笑起来,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明天,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谢无戈看着她重燃斗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嗯!”苏小小用力点头,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仍站在月光下的谢无戈挥了挥手,“军师也早点睡,明天咱们一起去‘攻城略地’!”
谢无戈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活泼背影,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未散。
他抬头,望向醉仙楼所在的方向,眼神渐渐转冷。
品鲜小宴?但愿那位刘掌柜,真能品出些不一样的“鲜”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苏小小和谢无戈早早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菜品和食盒。
林氏和谢小妹紧张地送他们到门口,反复叮嘱。
罗辰抱刀立在门口,只对谢无戈说了两个字:“小心。”又对苏小小点了点头。
“等我们好消息!”苏小小深吸一口气,拎起最大的食盒。
谢无戈接过另一个稍轻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苏记”的大门。
阳光正好,街上熙熙攘攘。
他们穿过熟悉的街道,走向城中更为繁华、也更为陌生的区域。
醉仙楼那气派的门脸,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