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其实一点不反感李记有官府背景,这年头做生意,没点门路才真叫难。
关键是,这门路可不能反过来拿捏她。
接下来两天,苏小小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蘑菇酱和肉酱的方子调了又调,确保长途运出去也鲜味十足,不会变味。
包装也换了新花样:小巧的陶罐外头,贴着红纸黑字的“苏记”招牌,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再系上根粗麻绳,看着朴实,却透着股藏不住的用心。
还特意琢磨出几样新品试吃:
蘑菇酱拌凉面,酱香裹着面条滑溜溜的、肉酱烧豆腐,嫩豆腐吸满汤汁,一口下去超下饭。
最得意的是那瓶“五香菌油”。
把野山菌切碎了,扔进菜籽油里小火慢炸,炸到菌子金黄酥脆,满屋子都飘着勾人的菌香。
这东西拌面、拌菜,哪怕空口吃两口,都鲜得让人直咂舌。
三天一到,李掌柜果然准时上门。
这次他做足了准备,随身揣着契书草稿。
苏小小这边也没含糊,谢无戈早给了她几个谈判小技巧。
刀疤脸还打听着李记南北货行的底细:生意做得挺大,口碑不算差,就是压价的本事一绝。
两人在店里坐定,先喝了杯茶。
李掌柜笑眯眯地先捧了一通:“苏记的粽子,鄙人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这酱料更是独一份的风味!”
捧够了,才慢悠悠把契书递过来。
苏小小接过仔细看,条款写得很细,但猫腻也是不少。分成对方占大头,定价权也攥在他们手里,还要求苏记不能再给别家大批量供货。
她放下契书,脸上笑容没减:“李掌柜抬爱了。只是这分成和定价,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您看,方子是我们的,人工用料也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全是心血呢。”
“不如这样,分成咱们各退一步,定价就按我们的底价来,您往上卖多少我们不管,但底价不能动。至于独家供货——我们小本生意,鸡蛋总不能全放一个篮子里,您说对吧?”
李掌柜捻着胡须笑:“苏娘子真是个精明人。不过我们货行渠道广、走货快,这分成自然要体现价值。定价嘛,我们更懂外地行情。独家也是为了更好推广您的品牌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都漂亮,底下却半点不让,暗戳戳较着劲。
谢小妹躲在柜台后头,听得眼睛都直了。
嫂子这模样,跟画本子里那些谈判高手一模一样!
罗辰抱臂靠在门边,看着像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半个字。
听到关键处,他眼皮微抬,瞥了李掌柜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李掌柜莫名觉得后颈发僵,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惊。
这时苏小小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对了,听说李掌柜的货行能做得这么顺,多亏了县尊夫人娘家照应?真是让人羡慕。
李掌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笑容淡了点:“苏娘子消息真灵通。不过就是亲戚间的寻常往来,跟生意没关系,没关系。”
显然是不想多提这茬。
苏小小见好就收,又把话题拉回契书。
一番拉锯下来,双方各让一步:
分成比李掌柜最初的提案划算多了,独家条款改成“优先供货”和“年度最低采购量”,结算期限也写得清楚明白。
“苏娘子年纪轻轻,经商的门道倒是摸得透。”李掌柜笑着在契书上签字用印。
他原本想轻松拿下这酱料的渠道,没想到这乡下小娘子这么难搞定,背后好像还有人指点。
“李掌柜过奖,全靠您成全。”苏小小也笑着盖上“苏记”的印鉴。
送走李掌柜,苏小小捏着还带着墨香的契书,心里又激动又踏实。
这可是苏记第一个正式的大宗合作!意味着她的酱料,真要走出白水城了!
“恭喜。”谢无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小小转身,眼睛亮得像星星:“多亏军师指点,还有罗都尉”
她看向门边,罗辰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呢?”
“刚出去了。”谢无戈目光沉了沉,“许是又去巡夜了。”
苏小小眨眨眼,觉得谢无戈语气有点怪,但也没多想,晃着契书笑道:“不管怎样,咱们的酱料要卖到外头去啦!今晚加菜庆祝!”
夜色一降,小院里摆上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油光锃亮,辣子鸡红火火的,清蒸鱼透着鲜气,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
苏小小甚至开了一小坛珍藏的米酒,这次是真真切切的酒,可不是醪糟。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热闹闹的。
林氏听说合作谈成了,笑得合不拢嘴。
谢小妹叽叽喳喳地讲着白天谈判的趣事,说得绘声绘色,连李掌柜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苏小小给谢无戈夹了菜,顺手也给刚回来、默默坐下的罗辰夹了一筷子腊肠。
罗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腊肠,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苏娘子。”
然后埋头扒饭,眼角好像悄悄红了?苏小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谢无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苏小小夹给他的菜,嘴角悄悄勾了勾。
苏小小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笑容格外真切:“家人们!庆祝苏记迈出新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林氏、谢小妹,最后在谢无戈和罗辰脸上停了片刻。
谢无戈端起酒杯,跟她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辛苦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苏小小愣了愣,心里忽然一暖。
这句简单的“辛苦了”,比任何华丽的夸奖都让她动容。她仰头喝下米酒,甜中带点辣,一路暖到心坎里。
罗辰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让他微微眯眼。
看着眼前这桌人,这暖融融的灯光,将军平静的侧脸,苏娘子明亮的笑容这是他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
或许,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好好守护。
他放下酒杯,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佩刀。刀鞘是新的,牛皮摸起来韧劲十足。
有些风雨,本就该挡在门外。
夜深席散,苏小小带着点微醺,哼着小调收拾碗筷,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谢无戈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中槐树下,望着夜空里疏疏落落的星辰。
罗辰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京中又有消息来。”
谢无戈神色没怎么变:“说。”
“三皇子的人,似在查当年赤焰军粮草案的卷宗。还有兵部王侍郎上月纳了第四房妾室,是醉仙楼东家的远房表妹。”
谢无戈眼神冷了冷。
醉仙楼王侍郎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隐隐好像有根线连着。
“继续查。尤其是醉仙楼东家的背景,还有他跟王侍郎的往来细节。”
谢无戈声音低沉,“另外,李记这条线既然搭上了,就留意着他们的货物流向,特别是有没有送往北边,或者跟军中沾边的。”
罗辰心里一凛:“您怀疑”
“只是多留个心眼。”谢无戈打断他,“如今我们在明处,对手在暗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罗辰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您的腿”
谢无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稳稳站立的双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