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这一趟来,可把苏小小心里搅活了。
连着两宿,她都熬到后半夜。
趴在桌上重新核成本、想合作的细枝末节,草纸画得乱七八糟,就盼着三日后谈判能多几分底气。
谢无戈瞧着她这般忙碌。
这晚他练完功,洗漱妥当却没歇着,拄着那根新拐杖,慢悠悠踱到前店。
苏小小正趴在柜台上,就着一盏油灯对着堆数字皱眉,嘴里嘀嘀咕咕,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着,半天也没算对一笔。
一只修长带薄茧的手伸过来,按住了算盘上一粒珠子。
“这里算错了。”谢无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
苏小小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才松了口气,脸上有点发烫:“啊?哪儿错了?”
谢无戈没多话,就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重新拨了几下算盘。
“成本和损耗得分开算,预期卖得多卖得少,摊到每罐上的成本不一样。”
他声音平稳,透着让人安心的冷静,指尖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有点烫。
苏小小愣了愣,顺着他的力道一看,刚才卡了半天的地方忽然就通了。
她忍不住抬眼望他,昏黄灯光下,他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着,眼神专注地盯着算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草香,还有种干净的男人气息。
“懂了?”他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咫尺间撞上,苏小小心脏猛地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盯着算盘:“明、明白了,多谢军师指点。”
谢无戈“恩”了一声,收回手,指尖那点温度好象还留在她皮肤上。
他扫了眼她涂涂改改的草纸,又道:“谈判这事,得知己知彼。李记的渠道怎么样、信誉好不好、同类货卖多少钱,你都清楚吗?”
苏小小摇摇头:“就知道他们铺子大,韩老爷好象跟他们挺熟。”
“明天让刀疤脸去打听打听。罗辰……”
谢无戈顿了顿,“他或许也知道些城里商户的底细。”
一提罗辰,苏小小才想起,晚饭后就没见着他了。
“罗大哥呢?”
“说有事,出去了。”谢无戈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罗辰是他旧部,可这次来,绝不止是护卫这么简单。他偶尔悄没声地消失,肯定有缘故。
而这会,罗辰并没走远。
他就在“苏记”斜对面那条僻静巷子的阴影里,没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就是在等人。
夜风有点凉,巷子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个穿灰扑扑短打的汉子悄悄凑过来,对着罗辰的背影低声喊:“头儿。”
罗辰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冷硬模样,眼神却利得象鹰:“怎么样?”
“查到点眉目。”
汉子声音压得极低,“当年赤焰军粮草被劫的事,可能跟现在兵部一位姓王的侍郎有关,但证据不实在。”
“还有,京里来消息,三皇子好象对北境旧事又感兴趣了,暗地里派人查呢。”
罗辰眼神一紧:“三皇子?”这倒是没想到。
当年害将军的,究竟是谁?
这位素来以“贤德”出名的皇子又在其中出演什么样的角色?
“还有,”汉子接着说,“白水城县令李大人是正经科举出身,跟京里几位清流官员有交情,官声还行,就是……好象有点怕老婆。他夫人王氏是商贾出身,跟本地几家酒楼商户走得近。”
汉子特意提了李记货行,“李记南北货行的李东家,跟县令夫人娘家沾点亲。”
罗辰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将军如今隐居在这儿,还是低调为好。跟李记合作,看来得更谨慎些,至少得弄清楚,他们跟县令那边是不是牵扯太深。
“接着查,重点盯着王侍郎和三皇子的动静。白水城这边,摸清醉仙楼和李记的底,尤其是他们跟官府的关系。”
罗辰沉声吩咐。
“是。”汉子应下,又尤豫了下,“头儿,您……真就一直在这儿守着?将军的腿……”
罗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汉子立刻闭了嘴。
“将军自有安排。我的任务就是护好将军安全,直到他……拿定主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保护好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汉子点点头,不再多问,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跟从没出现过一样。
罗辰又在阴影里站了会儿,才转身朝“苏记”走去。
走到后门附近,他脚步顿了顿。
后院小厅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一个低头说着什么,手指还比划着名;另一个侧耳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说上一两句话。
气氛安安静静的,还透着点说不出的合拍。
罗辰默默看了一眼,冷硬的嘴角好象微微松了松。他绕到前门,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苏小小,脸上还带着刚才讨论事情的精气神:“罗大哥回来啦?这么晚,有事吗?”
“没事,巡夜。”罗辰硬邦邦地答,目光却越过她往店里看。
谢无戈已经站起身,正慢慢收拾桌上的草纸和算盘,对上罗辰的目光,极淡地点了下头。
罗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才低声说:“李记,跟县令夫人娘家沾亲。”
就这么一句话,让苏小小和谢无戈都沉了脸。
“果然没那么简单。”苏小小皱起眉,“那这合作……”
“也未必是坏事。”
谢无戈想了想说,“或许就是寻常姻亲关系。但既然知道了这一层,谈判时就得把条款写明白,尤其是结算和有争议的时候怎么处理,别日后牵扯到官府,被动吃亏。”
苏小小点点头,心里有了谱。
她看向罗辰,真心实意地说:“多谢罗都尉提醒。你……出去就是为了查这个?”
她总觉得罗辰今晚有点不一样,虽说还是板着块脸,但眼神深处好象藏着点别的情绪。
罗辰移开视线,淡淡地说:“顺路打听的。”他显然不想多提。
苏小小也不追问,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呢。“那快歇着吧,明天还得麻烦你帮忙打听点别的。”
她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很,早已把他当成了这个家里缺不得的一分子。
罗辰“恩”了一声,径直走向紧挨着后院的那间厢房。关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小厅里,苏小小正打着哈欠收拾东西,谢无戈拄着拐杖,象是想帮她拿灯,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靠得挺近。
罗辰默默关上门,把那一室暖光挡在了外面。
他走到床边,没立刻躺下。
从怀里摸出一封极薄、几乎没分量的密信,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指尖一用力,把信纸捻成了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