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馀韵随着粽叶清香渐渐散去,白水城的夏日正式显露威力。
日头毒辣,蝉鸣聒噪,连石板路都仿佛冒着丝丝热气。
“苏记”的生意也随之调整。
汤面热菜销量略减,凉皮、凉拌菜、醪糟汤圆和各式酱料成了主角。
苏小小又琢磨出用井水镇过的绿豆百合粥,清甜解暑,两文钱一碗,很受欢迎。
那位韩老爷次日准时派人取走了粽子,管家还客气地转达了主人的称赞,并多付了些赏钱。
苏小小美滋滋地收了,心里给这位口味挑剔但行事大方的韩老爷贴了个“优质客源”的标签。
谢无戈的进步肉眼可见。
如今他已能完全丢开拐杖,在院子里独立行走七八步,虽然步态仍有些僵硬缓慢,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控制平衡,但已与当初卧床不起判若两人。
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更复杂的动作,比如慢慢蹲下、起立,甚至扶着井沿练习单腿站立。
汗水浸透衣衫是常事,但他眼神里的光亮却一日胜过一日。
罗辰会在谢无戈进行高难度练习时,不动声色地守在几步之外,确保万一失稳能及时扶住。
两人之间话依旧不多,两人之间的默契,已悄然形成。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苏小小正在后院清洗晾晒好的豆子,准备试试做豆腐。
谢小妹趴在井边,努力想把一个用绳子拴着的西瓜吊进冰凉的井水里“镇”着。
林氏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饭——捞面,浇头是中午剩的蘑菇酱肉末。
忽然,前头传来罗辰略沉的声音:“苏娘子,有客。”
这个时候,店里早打烊了,会是谁?
苏小小擦擦手,走到通往前店的门边,撩起帘子一角看去。
只见柜台前站着两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穿着细棉布长衫的男子,身后跟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
那男子正抬头打量着店内环境,目光扫过“苏记食肆”的匾额和柜台后的“灶火苏印”,神色间带着审视。
苏小小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掀帘走了出去:“这位客官,小店已打烊了,您若是想用饭,恐怕……”
那男子转过身,看到苏小小,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容,拱手道:
“这位便是苏娘子吧?冒昧打扰,鄙姓李,是城西‘李记南北货行’的东家。听闻苏娘子手艺精湛,尤其酱料制作别具一格,特来拜访。”
李记南北货行?
苏小小有点印象,是城里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铺,不仅卖本地土产,也经营一些外来的干货、调料。
他来找自己?莫不是……
“李掌柜客气了,不知您找民女有何指教?”
苏小小引着他们到一张空桌旁坐下。
李掌柜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苏娘子快人快语,我也直说了。前几日,我一位老主顾——城里的韩老爷,您可能见过,送了我几枚贵店出品的粽子。”
“我尝后,惊为天人啊!尤其是那蛋黄肉粽的风味,实属难得。后来打听,才知道苏娘子不仅粽子做得好,店里的酱料更是招牌。”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小小的反应,继续道:“我的货行,除了零售,也做些批发生意,将本地的特产卖到邻近州县。”
“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问苏娘子,您店里的酱料,比如那蘑菇酱、肉酱,还有之前的野李子酱,可否放在我的货行里寄卖?或者,咱们谈谈长期供货?”
果然是冲着酱料来的!苏小小心头一跳。
周掌柜的杂货铺销量有限,且主要面向本地散户。
若真能搭上李记南北货行这条线,借助他们的销售网络,她的酱料就能走出白水城,卖得更远!
这可比自己零敲碎打强多了。
不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李记东家主动找上门,条件恐怕……
苏小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谦逊:“李掌柜谬赞了。承蒙韩老爷抬爱,也是碰巧合了他老人家的口味。至于酱料,不过是些家常做法,承蒙街坊不弃。不知李掌柜想怎么个合作法?”
李掌柜见她并未被喜悦冲昏头,反而冷静询问细节,心下又高看一分,笑道:“苏娘子爽快。我有两种合作方式。其一,苏娘子将酱料按约定价格供给鄙人,由鄙人的货行负责售卖,盈亏自负。”
“这其二嘛,苏娘子以更低的价格供货,卖出的利润,咱们按比例分成。当然,无论哪种,都需签订契书,明确供货数量、品质、价格和结算方式。”
他说的两种方式,第一种相当于批发,她风险小,但利润也薄,且销量多少她无法控制。
第二种风险共担,利润可能更高,但若对方销售不力或帐目不清,她也跟着吃亏。
苏小小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道:“李掌柜远道而来,先尝尝我们自家做的酱料如何?也请给民女一点时间,取些样品来。”
她需要争取时间思考,也需要让谢无戈知道这事。
李掌柜自然应允。
苏小小回到后院,快速把事情跟正在槐树下歇息的谢无戈和旁边擦刀的罗辰说了。
“李记南北货行……略有耳闻,规模确实不小。”
谢无戈沉吟,“此人主动上门,应是真看中了你的酱料。但商贾重利,条件需仔细斟酌。”
罗辰不懂经商,只沉默听着,最后提了一句:“契书要看清楚。”
苏小小点头,拿了几小罐不同口味的酱料,又用碟子各装了一点,连同几片馒头,一起端了出去。
李掌柜逐一品尝,边吃边点头,尤其是对蘑菇酱赞不绝口:“这菌香醇厚,油润得当,佐餐调味俱佳,定有市场!”
品尝完毕,苏小小也有了决断。
她坐回对面,看着李掌柜,清淅说道:“李掌柜,感谢您的赏识。民女觉得,第二种合作方式,按利润分成,更能体现咱们同心协力。”
“不过,这分成比例、最低供货量、结算期限、还有这酱料的定价权……咱们恐怕得细细商量。此外,这‘苏记’的印鉴必须保留在包装上。”
她既表达了合作意愿,又守住了品牌和定价的内核利益,还提出了具体的谈判要点。
刘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这年轻娘子不是好糊弄的。
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生意有做头——产品好,主事人又精明,合作起来才长远。
“这是自然!苏娘子考虑周全。”
李掌柜笑道,“具体细则,咱们可以慢慢谈。不如今日暂且如此,鄙人回去也斟酌一下条件,三日后,再来与苏娘子详细商议,如何?”
“好,三日后,民女在此恭候李掌柜。”苏小小起身相送。
送走李掌柜,天色已完全暗下。
后院点起了灯,捞面都有些凉了,但苏小小却觉得心头火热。
“看来,咱们的酱料,真要走出白水城了。”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谢无戈和罗辰。
谢无戈端起凉透的面碗,拨弄了一下上面的酱料肉末,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