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当日,“苏记食肆”门口排起了长队。
咸香扑鼻的蛋黄肉粽和清甜软糯的蜜枣豆沙粽大受欢迎。苏小小提前准备了几大桶,依旧供不应求。
林氏和谢小妹在前面帮忙售卖、打包,忙得脚不沾地。
罗辰则自动维持起排队秩序,他那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想插队的人都默默缩了回去。
后院里,谢无戈没有参与前头的忙碌。他扶着院墙,正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当地练习行走。
苏小小抽空从厨房窗户看了一眼,见他练得专注,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转身从锅里捞出两个温着的粽子——一个咸的一个甜的,放在碟子里,又倒了碗晾凉的绿豆汤,一起放在槐树下的小几上。
“歇会儿,吃点东西再练。”她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谢无戈闻声停下,扶着墙喘了口气,目光落到小几上。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继续完成了缺省的最后三步,才慢慢挪到小几边坐下。
拿起那个咸粽,剥开墨绿的粽叶,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猪肉的咸鲜、蛋黄的油润在口中融合,恰到好处。
他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前头店铺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又扫过后院井井有条的厨房和晾晒着的酱料罐子。
这里的一切,忙碌、充实,甚至有些嘈杂,却充满了活生生的热气。
与他曾经熟悉的金戈铁马、沙场点兵,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奇异地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感觉到一丝熨帖。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略高的喧哗,打断了谢无戈的思绪。
“怎么回事?”他眉头微蹙,放下粽子。
苏小小也听到了,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只见柜台前,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正指着柜台上最后一个蛋黄肉粽,对林氏道:“这个我们要了,包起来。”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码头工人不干了:“我先来的!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这最后一个是我先看上的!”
那管家瞥了码头工人一眼,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不耐:“我家主人急着要,你让让又如何?多给你两文钱。”
“谁稀罕你那两文钱!”
码头工人也是个直脾气,“我先来的,就得卖给我!”
林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脸都急红了。
苏小小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笑:“两位别急,有话好说。”
她先对那码头工人道:“李大哥,对不住,今天粽子卖得实在快,就剩这最后一个了。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最后一个按规矩是您的。”
“我后头还蒸着一小锅,是留着自家吃的,我匀两个出来,一个照样按原价给您,另一个送给这位管家,算是赔礼,您二位看如何?”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坚持了先来后到的规矩,全了熟客的面子,又给了后来者台阶下,还自掏腰包平息事端。
码头工人李大哥脸色缓和下来,他也不是非要争这一个粽子,主要是气对方的态度。
见苏小小这么会做人,便点了点头:“成,听苏娘子的。”
那管家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主人家只是临时起意想吃,并非什么紧要事。
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苏小小麻利地包好粽子,收了钱,又亲自从后头拿了两个刚出锅、更热乎的粽子过来,分别递给两人,笑道:“多谢二位体谅,节日快乐!”
一场小风波消弭于无形。李大哥拿着粽子高高兴兴走了。
那管家接过粽子,脸色也好了些,多看了苏小小一眼,道:“苏娘子会做生意。我家主人是路过此地,闻着香味才让在下过来买的。告辞。”
苏小小笑着送他出门,心里却留了意。
这管家气度不象普通人家,他口中的“主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这一幕,被后院门口的谢无戈和走过来的罗辰尽收眼底。
罗辰抱着骼膊,冷声道:“算他识相。”
若那管家真敢仗势欺人硬抢,他可不介意让对方“识相”得更彻底些。
谢无戈则看着苏小小从容处理纠纷的背影,眼神深邃。
她不仅手艺好,这份临机处变、周全妥帖的能力,也远非寻常乡野妇人可比。这种能力,在波谲云诡的世道中,有时比手艺更重要。
申时,粽子全部售罄。
苏小小累得骼膊发酸,但看着沉甸甸的钱匣子,心里满是成就感。
她特意留了十来个品相最好的,准备晚些时候给刀疤脸那帮兄弟和陈府各送一些,算是维系关系。
正盘点着,上午那个绸衫管家又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更体面、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苏娘子,打扰了。”
管家客气地拱手,“这是我家老爷。上午的粽子,我家老爷尝了,觉得味道甚好,尤其是那蛋黄肉粽,咸鲜得当,米粒软糯有嚼劲,颇合口味。老爷想当面问问,这粽子可是苏娘子亲自调制的?”
苏小小连忙行礼:“民女苏小小,见过老爷。这粽子确实是民女带着家人伙计一起做的,馅料配方也是民女调的。老爷喜欢,是民女的荣幸。”
那中年文士面容和蔼,目光清正,打量了一下店铺环境和苏小小,点了点头:“年纪轻轻,有此手艺和经营之能,难得。我姓韩,游历途经此地。不知苏娘子这粽子,可能外带?我想带些回去给家人品尝。”
“自然可以!”
苏小小应道,“只是今日做的都已卖完。韩老爷若需要,民女可以明日一早做好,您派人来取,或者……若您不嫌弃店铺简陋,告知住处,民女让人给您送去也行。”
韩老爷捻须微笑:“不必麻烦了。我明日午时前派人来取吧,要二十个,咸甜各半。这是定钱。”他示意管家付钱。
苏小小收了钱,记下要求,保证一定按时做好。
送走韩老爷主仆,苏小小心里有点小雀跃。
这位韩老爷看着气度不凡,而且明显是个懂吃、会吃的,能得到他的认可,可比单纯卖出去粽子更让人高兴。
她回到后院,把这事当趣事说给谢无戈和罗辰听。
谢无戈听到“姓韩”、“游历途经”、“气度儒雅”这几个关键词时,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多言。
罗辰则依旧关注实际:“二十个,明日要多备些料。”
“知道啦!”
苏小小心情很好,“晚上咱们也好好过个节,我炖了排骨,还拌了凉菜,再开一小坛上次试着酿的米酒!”
夜幕降临,前店打烊。
后院的小桌上摆满了菜肴,虽不奢华,却样样用心。
一家人围坐,就连罗辰也绷着脸坐在了下首。烛光摇曳,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米酒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苏小小举着盛着米酒的小碗,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来,庆祝咱们在‘苏记’的第一个端午!愿以后的日子,就象这粽子,有甜有咸,但都实实在在,越来越好!”
林氏和谢小妹笑着应和。
谢无戈看着烛光下她明亮的眼眸,端起碗,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碗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越来越好。”他低声重复,声音融入温暖的夜色里。
罗辰也默默举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