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跑了一些魑魅魍魉,苏小小的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可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赖子,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
他们瞧着苏小小一个女人家能撑起这么大的铺子,又生得周正,一个个都动了歪心思,要么蹲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要么托人来旁敲侧击。
这日“苏记”刚开门,媒婆周婶子就扭着胖胖的身子进来了,脸上堆着十二分热情的笑。
这周婶子五十来岁,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最爱管闲事,也最会看人下菜碟。
“哎哟,小小啊!忙着呢?”周婶子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小小正在后厨试做新菜凉拌鸡丝。
鸡胸肉煮熟撕成细丝,用葱姜水、酱油、香醋、少许糖和花椒油拌匀,再撒上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最后点缀几根嫩黄瓜丝。
鸡肉丝入味,口感清爽,是道不错的夏日凉菜。
她擦了擦手,迎出来:“周婶子,您怎么来了?吃点什么?”
“不吃不吃,婶子找你有点体己话。”
周婶子自来熟地拉着苏小小到角落坐下,压低声音,却能让半个店的人都隐约听见:
“小小啊,婶子看你这一路也不容易,有些话,别人不说,婶子得说。你一个年轻媳妇,在这城里抛头露面开店,多不容易啊!”
苏小小不动声色:“婶子有话直说。”
“唉,还不是为了你好!”
周婶子拍着大腿,“你看你现在,店是开起来了,可家里没个顶梁柱怎么行?无戈那孩子……”
“婶子说句不好听的,那腿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吧?这家里家外,里里外外,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多累啊!”
她凑得更近,声音又低又急:“要婶子说,你这么能干,模样也不差,何必守着一个……咳咳。”
“婶子认识城里好几户不错的人家,有开杂货铺的鳏夫,有衙门里当差的文书,年纪都不大,家里也有底子。你要是愿意,婶子给你牵线!到时候嫁过去,吃穿不愁,也有人疼,不比现在强?”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这不是来劝她改嫁,是想把她这个赚钱的铺子连人带店一起“嫁”出去。
什么歪瓜裂枣也想分一杯羹!
店里的食客们都竖起了耳朵,有的面露同情,有的眼神暧昧,等着看苏小小怎么回应。
苏小小指尖捻着腰间衣袂,唇角勾了勾,笑意却没到眼底:“婶子费心了,可我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无戈还在呢,您这话……就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婶子嗓门又高了起来,“你还年轻,总不能守着他过一辈子吧?你婆婆是个软性子,无戈现在也……也得替你想想不是?女人啊,总得有个依靠!”
“依靠?”
苏小小忽然笑了,声音清脆,带着点自嘲又豁达的意味,“周婶子,我不怕您笑话。我这人啊,命硬,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从前在家里靠爹娘,爹娘没了,嫁了人以为能靠丈夫,结果……所以我现在啊,就靠自己。这双手,”
她伸出自己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能揉面,能颠勺,能算帐,能养活自己、一家老小。我觉得,挺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店里那些竖起耳朵的客人,声音更响亮了:“至于改嫁?我没想过。”
“谢无戈是我丈夫,他现在腿脚不便,我就照顾他。将来他好了,我们夫妻同心,把这小店经营好,把日子过红火。这就是我的依靠!”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情有义。店里不少女客听了,都暗暗点头。
这世道,能这么想、这么做的女人,不多。
周婶子被噎得够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不死心:“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婶子是为你……”
“周婶子,”苏小小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您要是来吃饭,我欢迎。要是来说这些,就请回吧。店小事多,我就不陪您闲聊了。”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后厨,继续捣鼓她的凉拌鸡丝去了。
周婶子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臊得慌。周围食客低声议论,指指点点,让她更是难堪。
最后只得啐了一口,嘟囔着“不识好歹”,灰溜溜地走了。
后院里,谢无戈拄着拐棍站在门边,将前头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罗辰抱着骼膊靠在墙边,气得不轻:“将军你就不该拦着,不然什么阿猫阿狗也来找晦气。”
苏小小端着一小碟试做的凉拌鸡丝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爽利:“来来,尝尝新菜!”
“周婶子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无非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当说客。我才不上当呢!”
她把鸡丝分给谢无戈和罗辰,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鸡肉丝入味,酸甜咸鲜恰到好处,芝麻和花生的香气更是点睛之笔。
她一边吃着鸡丝,一边盘算:“这凉拌鸡丝,明天就上架。对了,光有凉菜不行,夏天喝点稀的也舒服,明天熬点绿豆百合粥吧,清热解毒。”
至于周婶子带来的那点不愉快,她很快就抛到了脑后。这种小打小闹,实在不算什么。
可她没想到的是,周婶子这事,只是个开始。
没过两天,城里开始流传起关于她的新闲话。
不是说她克夫克家,就是说她一个妇道开店,实在招蜂引蝶,不守妇道。而且开得那么红火,指不定跟哪个客人就眉来眼去了。
甚至隐隐有传言,说她跟店里那个总是虎着脸的“保镖”关系不清不楚。
这些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拍不完。
虽然来店里吃饭的熟客大多不信,但难免有些不明就里的新客会被影响。
苏小小才不管这些风风雨雨。
早八百年就用过的伎俩,哪能影响到她。
只专心琢磨她的新菜,把店里收拾得更干净,服务更周到。
倒是罗辰,某次听到有客人低声议论时,直接走过去,往那人桌前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沉沉地盯着。
那客人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饭都没吃完就跑了,以后再也没敢来过。
谢无戈则在一个傍晚,拄着拐棍慢慢走到店门口,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街景。
他什么也没说,但不少认识他、知道他曾经是将军的街坊,看到他能站起来了,还出现在店里,那些关于苏小小“克夫”、“丈夫瘫了”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苏小小发现,有时候,行动比辩解更有力。
这天打烊后,她一边算帐,一边对谢无戈说:“有些人啊,就见不得别人好。”
她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两天就是七夕了吧?咱们是不是也该搞点应景的东西?比如……卖点巧果?”
谢无戈看着她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这女人,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