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本该是春耕开始的时节,但漠南草原上依然寒风凛冽。阴山北麓,突厥王庭所在的金帐周围,毡房如云,战马嘶鸣。
颉利可汗端坐金帐正中,面前摊开一份从中原传来的密报。帐内左右,坐着各部落首领和谋士。
“隋军整训邺城,杨广欲伐李唐。”颉利将密报传给众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中原内战,正是我突厥南下的好时机!”
左贤王执失思力皱眉道:“大汗,去年并州之战,我们刚败给杨广。此时南下,是否太急?”
“正因去年败了,今年才要打回来!”颉利拍案而起,“杨广主力都在准备伐唐,北疆必然空虚。此时南下,可报去年之仇,更可掳掠中原财富!”
谋士赵德言(此时已投突厥)拱手道:“大汗英明。据探子报,李靖大军聚集邺城,北疆各镇兵力不足。若能迅速南下,破长城而入,必能大获全胜。”
右贤王阿史那社尔却道:“可若杨广回师救援呢?”
“他不会。”颉利冷笑,“伐唐是他统一中原的最后一步,他舍不得放弃。就算回师,也需要时间。等他从洛阳调兵北上,我们早就满载而归了!”
各部落首领闻言,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中原的丝绸、粮食、金银、女子,都是他们渴望的财富。
“传令各部!”颉利高声道,“集结二十万骑兵,分三路南下!本汗亲率中路军出定襄,攻马邑;左路军出云中,攻雁门;右路军出卢龙,攻渔阳!”
“诺!”众首领齐声应道。
二月十五,突厥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向长城。
最先遭殃的是代州。
代州总管王孝基,是隋朝老将,年已六旬。他驻守代州十余年,对突厥习性了如指掌。当探马回报突厥大军南下时,他立即下令全城戒备。
“突厥此次来势汹汹,恐怕不易抵挡。”王孝基对副将道,“你速派人往太原、洛阳报信。我守代州,能守多久是多久。”
副将急道:“总管,代州兵不过五千,如何抵挡二十万突厥铁骑?不如暂避锋芒…”
“避?”王孝基白发飞扬,“老夫守代州十余年,从未后退一步!我身后是代州数万百姓,是中原山河!今日就是战死,也要让突厥人知道,我大隋边将,没有孬种!”
二月十八,突厥中路军抵达代州城下。
颉利可汗立马阵前,遥望代州城。只见城头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
“区区小城,也敢阻挡我大军?”颉利冷笑,“传令,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突厥骑兵下马,扛着简陋的云梯冲向城墙。箭雨如蝗,杀声震天。
王孝基亲自在城头指挥。他盔甲鲜明,手持长弓,每箭必中。
“放滚木!”王孝基大喝。
滚木礌石从城头落下,砸倒一片突厥兵。但突厥人太多了,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代州城依旧屹立。
颉利大怒,调集重兵猛攻北门。城门在冲车撞击下摇摇欲坠。
王孝基见势不妙,亲自率亲兵下城,堵在城门后。
“弟兄们!”王孝基高呼,“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父母妻儿!今日血战,有死无退!”
“有死无退!”守军齐声呐喊。
城门终于被撞开,突厥兵蜂拥而入。
王孝基率军巷战,血染征袍。他身中数箭,犹自挥刀杀敌。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
“老匹夫,投降吧!”一个突厥将领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王孝基拄着刀,哈哈大笑:“大隋边将,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
然后,举刀冲向敌群。
代州陷落,王孝基殉国,五千守军无一投降。
消息传到太原,太原留守李元吉大惊失色,急令闭城死守,同时八百里加急向洛阳求援。
而此时,另外两路突厥军也突破长城。
左路军攻雁门,守将苦战三日,城破殉国。右路军攻渔阳,守将不战而逃,渔阳失陷。
短短十日,北疆三镇皆失,突厥铁骑深入中原数百里,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二月廿五,洛阳,紫微宫。
杨广正在批阅伐唐准备奏章,忽闻殿外急促脚步声。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内侍捧着军报,跪地呈上。
杨广展开军报,面色骤变。
“突厥二十万骑兵南下,代州、雁门、渔阳皆失…王孝基殉国…”他喃喃念着,手微微颤抖。
“陛下!”殿中众臣皆惊。
杨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殿中群臣:“诸卿,北疆危急,该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当立即调李靖大将军北上御敌!”
户部尚书却道:“可伐唐在即,若调李将军北上,伐唐之事…”
“伐唐伐唐!”杨广拍案而起,“北疆若失,突厥铁骑可直抵黄河!届时中原涂炭,伐唐何用?”
众臣噤声。
杨广走下御阶,沉声道:“传旨,命李靖率北征军主力立即北上,阻击突厥。伐唐之事…暂缓。”
“陛下三思!”魏征急道,“伐唐准备已毕,若此时中止,前功尽弃啊!且李世民若知我北疆有难,必会趁机东出…”
“那就让他出!”杨广决然道,“朕宁可让李世民占些便宜,也不能让突厥肆虐中原!魏征,你记住,外患重于内乱!突厥若入中原,便是华夏浩劫!”
魏征无言以对。
杨广继续下令:“命徐世绩率洛阳守军五万,进驻潼关前线,防备李世民。命寇仲…”他顿了顿,“寇仲已出发,传令让他相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可暂缓翻越秦岭。”
“另外,”杨广眼中闪过厉色,“传令幽州、并州、冀州各郡,坚壁清野,绝不给突厥留一粒粮食!”
圣旨传下,朝堂震动。
但更震动的是邺城。
李靖接到圣旨时,正在沙盘前推演伐唐战局。闻听突厥南下,他面色凝重。
“大将军,怎么办?”秦琼急问,“伐唐大军已整训完毕,将士求战心切。若此时北上…”
“北上。”李靖斩钉截铁,“陛下说得对,外患重于内乱。突厥若入中原,生灵涂炭,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他立即召集众将。
“伐唐暂缓,全军北上御敌。”李靖下令,“秦琼率骑兵为先锋,即刻出发,驰援太原。程知节率步兵跟进。张公谨负责粮草运输。”
“那宋国公那边…”徐世绩问。
李靖沉吟:“寇仲已出发十日,此刻应该快到秦岭。传令已来不及了。希望他能随机应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疆:“突厥分三路南下,其主力必在中路,目标是太原。我们当在太原以北设防,阻止突厥继续南下。”
“可我军多为步兵,如何抵挡突厥骑兵?”有将领问。
李靖眼中闪过锐利光芒:“骑兵虽快,但需粮草补给。我们依托城池,坚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粮尽退兵时,再追击歼之。”
计议已定,大军开拔。
二十万隋军,原本指向西方的矛头,骤然转向北方。
而此时,秦岭之中,寇仲也接到了消息。
他率五百精锐,已进入子午谷三日。谷中险峻,积雪未化,行军艰难。
“国公,洛阳急报!”亲兵呈上密信。
寇仲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突厥南下…伐唐暂缓…”他喃喃道,看向前方险峻的山谷,“那我们…”
“国公,怎么办?”副将问,“还继续前进吗?”
寇仲沉思良久。翻越秦岭,突袭武关,是他向李靖立下的军令状。可如今大局已变…
“继续前进。”寇仲忽然道。
众将一愣。
“国公,伐唐已暂缓,我们就算到了武关,又有何用?”
寇仲眼中闪过精光:“正因伐唐暂缓,我们更要到武关去。你们想,李世民得知突厥南下,会怎么做?”
副将思索道:“他…可能会趁机东出,攻我后方?”
“不止。”寇仲摇头,“他更可能派兵北上,与突厥夹击我军!若如此,李大将军就危险了。”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我们翻越秦岭,突袭武关,就是要牵制李世民,让他不敢全力北上。这是为李大将军分忧!”
众将恍然。
“可是国公,我们就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寇仲豪气干云,“武关守军以为寒冬腊月,不会有人翻越秦岭,防备松懈。我们突然出现,必能造成混乱。若能拿下武关,威胁长安,李世民必不敢轻举妄动。”
他环视众将:“此行凶险,九死一生。若有不愿者,现在可退出,我不怪罪。”
五百将士齐声道:“愿随国公,赴汤蹈火!”
“好!”寇仲拔刀,“那我们就继续前进,让李世民看看,我大隋将士的胆色!”
队伍继续在险峻的山谷中行进。
而此刻的长安,李世民也接到了突厥南下的消息。
秦王府中,李世民与谋士们紧急商议。
“天助我也!”李世民难掩兴奋,“突厥南下,杨广必调李靖北上。此时潼关空虚,正是我东出的大好时机!”
房玄龄却道:“秦王,玄龄以为,此时不宜东出。”
“哦?为何?”
“因为杨广。”房玄龄缓缓道,“以杨广的性格,他宁可暂缓伐唐,也必全力抵御突厥。此时我们若东出,便是趁人之危,天下人会怎么看?”
杜如晦点头:“房公说得对。且突厥若破北疆,必成中原大患。唇亡齿寒,我们也不能坐视。”
李世民冷静下来,思索片刻:“那你们的意思是…”
“当派兵北上,助隋御敌。”房玄龄道,“如此,既显我李唐以天下为重的气度,又可收北疆民心。将来与杨广争天下,这也是政治资本。”
长孙无忌补充:“还可借此机会,与突厥联络。若能在御敌之余,与突厥达成默契,将来对我们也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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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眼睛一亮:“好计!既得名声,又得实利。”
他立即下令:“命尉迟恭率三万精兵北上,进驻龙门,以为声援。另派密使往突厥,见机行事。”
“那潼关方向…”
“加强防守,但暂不进攻。”李世民道,“等北疆战局明朗,再作打算。”
命令传下,李唐也行动起来。
而此时,北疆战局已如火如荼。
秦琼率三万骑兵先行,日夜兼程,于三月初抵达太原。
此时的太原,已被突厥前锋围困。李元吉闭门死守,城外村庄尽成焦土。
秦琼见状大怒,率骑兵直冲敌阵。
“大隋秦琼在此!突厥蛮子,纳命来!”
秦琼手持双锏,一马当先,所向披靡。隋军骑兵紧随其后,如利刃切入敌阵。
突厥前锋没料到隋军来得这么快,仓促应战,被杀得大败,退兵三十里。
太原围解。
李元吉开城迎接,见到秦琼,几乎哭出来:“秦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秦琼冷冷道:“齐王守城有功,但城外百姓遭劫,你为何不出兵救援?”
李元吉语塞。
秦琼不再理他,命人救治伤兵,安抚难民。
三月初五,李靖率主力抵达太原。
听完秦琼汇报,李靖道:“突厥前锋虽退,但主力未损。颉利可汗必率大军而来。我们要在太原以北,寻有利地形决战。”
他派出斥候侦查,同时整备军务。
太原城内,难民如潮。北疆逃来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号震天。
李靖命开仓放粮,设立难民营。但粮食有限,难民太多,仍是杯水车薪。
“大将军,粮草只够大军食用两月。”军需官汇报,“若加上难民…”
李靖皱眉:“能省则省。另外,向洛阳求援,请调更多粮草。”
“诺。”
三月初十,颉利可汗率十五万主力抵达太原北百里。
探马回报,李靖已到太原。
“李靖…”颉利眯起眼睛,“又是他。去年就是他让我损兵折将。”
赵德言道:“大汗,李靖用兵如神,不可小觑。此次他率主力而来,必有准备。”
“有准备又如何?”颉利傲然,“我十五万铁骑,还怕他不成?传令,明日进军,我要在太原城下,与李靖决一死战!”
而此时的洛阳,杨广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陛下要亲征?”魏征大惊。
“对。”杨广已穿上戎装,“李靖虽能,但北疆危急,朕不能坐在洛阳。朕要亲率羽林军北上,与将士们并肩作战!”
“可陛下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更当为国为民!”杨广决然,“魏征,你与太子留守洛阳。徐世绩守潼关。朕带五万羽林军北上。”
他走到殿外,望向北方:“这一次,朕不仅要击退突厥,更要让他们知道,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三月初十,杨广誓师出征。
五万羽林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杨广金甲白马,立于军前。
“将士们!”杨广高声道,“突厥南下,北疆涂炭。今日朕与你们北上,不为开疆拓土,只为保境安民!要让那些蛮子知道,我大隋山河,不容侵犯!”
“陛下万岁!大隋万岁!”三军齐呼。
大军开拔,向北而去。
至此,天下目光都聚焦北疆。
隋唐之争暂缓,华夏共御外侮。
而秦岭之中,寇仲率五百勇士,仍在险峻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他不知道,他的行动,将如何影响这场大战的走向。
他只知道,身为大隋将领,当为国分忧,虽死无憾。
春寒料峭,战云密布。
一场决定中原命运的大战,即将在北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