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邺城大营。
晨雾尚未散尽，操练的号角已经响起。偌大的校场上，数万将士列阵而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薄雾。
李靖站在点将台上，环视台下军容。经过河北战事，北征军虽获大胜，但各部编制混乱、兵种配合生疏的问题也暴露无遗。如今距离来年开春伐唐只有两个多月，必须利用这个冬天，将这支军队彻底锤炼成形。
“传令，”李靖声音肃穆，“即日起，全军进行冬季整训。各军按新制改编，每日操练六个时辰。违令者，军法从事！”
“诺！”台下将领齐声应道。
整训第一项，便是改组军队编制。
原隋军沿用府兵制，以“军府-折冲府”为单位，战时临时编组，指挥体系混乱。李靖与寇仲、徐世绩等将领商议数日，参照杨广在羽林军试行的新制，制定了全新的军队编制。
“废除府兵旧制，改为常备军制。”李靖在帅府召开军事会议，向众将讲解新制，“全军设师、旅、团、队四级。每师一万两千人，下辖三旅；每旅四千人，下辖四团；每团千人，下辖十队；每队百人，下辖十伙。”
寇仲盯着编制图，眼睛发亮：“这编制清楚！指挥起来方便多了！”
“正是。”李靖点头，“师为基本作战单位，可独立执行任务。旅为战术单位，团为基本作战单元。如此层层节制，如臂使指。”
徐世绩补充道：“各兵种也要混编。每师需配备步兵八千，骑兵两千，弓弩手一千，工兵辅兵一千。战时可根据需要临时调整。”
“那神机营呢？”秦琼问。
“神机营独立建制，直属大元帅。”李靖道，“但各师可抽调精锐，组建师属炮队，装备轻型弩炮和火器。”
编制改革令下，全军开始整编。
过程并不顺利。许多老将习惯了旧制，对新编制抵触。尤其一些关陇出身的将领，觉得自己麾下兵马被拆分，权力受损，私下颇有怨言。
这一日，原左武卫将军郑元寿来到帅府求见李靖。
“大将军！”郑元寿拱手，脸色不豫，“末将麾下三万将士，都是跟随末将多年的老部下。如今要拆分成两个师，这…这让末将如何面对弟兄们？”
李靖放下手中公文，抬眼看他：“郑将军，你从军多少年了？”
郑元寿一愣：“二十…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靖缓缓道，“那你应该明白，军队是为打仗而存在，不是为某个将领的私兵。旧制府兵，将不识兵，兵不识将，战时临时拼凑，如何形成战力？”
“可是…”
“没有可是。”李靖站起身，走到郑元寿面前，“郑将军，我问你。若是你的三万将士，对上李世民一万玄甲军，胜负几何？”
郑元寿迟疑道：“这…玄甲军精锐，恐难取胜。”
“若按新制，将你的三万将士，整编为两个半师，配齐各兵种，严加训练。再对上玄甲军呢？”
郑元寿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起：“若能配合得当，或可一战！”
“正是！”李靖拍拍他的肩，“军队强不强，不在人数多少，在编制是否合理，训练是否精良。郑将军，你是老将，当以国事为重。待破唐之后，陛下必有封赏。”
郑元寿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回去整编！”
类似的情况在各军都有发生，但在李靖的威望和耐心说服下，整编工作终是推进下去。
编制初定，接下来便是大规模军事演习。
腊月廿八，邺城北郊。
寒风凛冽，原野上却热火朝天。五万将士分成红蓝两军，进行对抗演习。
红军由寇仲指挥，模拟隋军进攻。蓝军由徐世绩指挥，模拟唐军防守。
李靖在高处设观战台，众将陪侍左右。
“开始！”令旗挥下。
寇仲率红军率先发起进攻。他按新编制，以师为单位，步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两翼展开。阵型严整，推进有序。
徐世绩则依托预设工事防守。他故意露出右翼破绽，诱敌深入。
“宋国公要上当了。”观战台上，程知节笑道。
果然，寇仲见敌右翼薄弱，立即调骑兵突击。但就在骑兵冲入缺口时，蓝军伏兵四起，弓弩齐发。
“中计了！”寇仲一惊，急令撤退，但已损失惨重。
第一场演习，蓝军胜。
战后复盘，众将齐聚帅帐。
“宋国公，”李靖指着沙盘，“你为何见敌右翼薄弱，便全力突进？”
寇仲挠头：“我以为有机可乘…”
“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李靖肃然，“敌示弱，未必真弱。你当先派小股试探，查明虚实，再定行止。何况你是全军主帅，岂可轻易涉险？”
寇仲汗颜：“末将知错。”
徐世绩道：“宋国公勇猛果决，是良将之才。但为帅者，需更重全局，更慎决策。”
李靖点头：“正是。接下来，我们演练多兵种配合。”
此后半月，各种演习轮番进行。
有步骑协同进攻，有弓弩远程压制，有工兵架桥铺路，有后勤粮草运输。最精彩的是神机营的演练。
校场一角，五十架弩炮列阵。这些弩炮经过改良，射程达三百步，可发射石弹、火油弹。
“放！”指挥旗挥下。
嗡鸣声中，石弹破空而出，精准击中两百步外的木靶。紧接着火油弹发射，落地燃起熊熊大火。
“好！”观战将士齐声喝彩。
但李靖并不满意：“装填太慢。从发射到再装填，需一刻钟。战场上，敌人会给你一刻钟吗？”
神机营统领惭愧低头。
“改进！”李靖下令，“必须将装填时间缩短到半刻钟之内！”
除了实兵演习，李靖还重视沙盘推演。
帅府侧厅，一座巨大的关中地形沙盘已经完成。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无不逼真。
每日傍晚，李靖便召集众将，在沙盘前推演战局。
“若我军攻潼关，李世民可能如何应对？”李靖问。
寇仲指着沙盘：“必重兵防守。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久攻不下呢？”
“可派偏师翻秦岭，袭扰关中。”
“若偏师被围呢？”
寇仲语塞。
徐世绩接口：“当有接应之策。或主力猛攻潼关，迫敌回援；或另遣奇兵，解围救困。”
李靖点头：“用兵需有全局之观，更需有应变之策。沙盘推演，便是要你们在战前，将各种可能都想到，都准备好。”
众人围着沙盘，常常一推演便是深夜。
这一夜，推演结束后，寇仲留下。
“大将军，”寇仲看着沙盘上的子午谷，“我一直在想，翻越秦岭这条路，是不是太险了？”
李靖看他：“你怕了？”
“不是怕。”寇仲摇头，“我是担心，若我这一路失败，会影响全局。”
李靖沉吟片刻，道：“宋国公，你可知用兵之要？”
“请大将军指教。”
“第一，出奇制胜。第二，敢于冒险。”李靖缓缓道，“潼关正面，敌我兵力相当，就算取胜，也是惨胜。唯有出奇兵，方可破局。子午谷虽险，但正因险，敌人才想不到。想不到，便是机会。”
寇仲眼神渐坚：“末将明白了！”
“不过，”李靖话锋一转，“冒险不等于蛮干。你要仔细研究徐先生给的地形图，做好万全准备。粮草、装备、路线、接应，都要想到。”
“诺！”
整训第三项，是培训参谋人才。
这一日，李靖在帅府开设“参谋讲武堂”，从各军选拔百名年轻聪慧的军官入学。
开堂第一讲，李靖亲自授课。
“何为参谋？”李靖问堂下学员。
一个年轻校尉起身答道：“参赞军务，谋划策略。”
“不错，但不止于此。”李靖道，“参谋者，主帅之耳目，全军之智囊。需懂天文地理，知敌我虚实，晓兵种配合，明后勤补给。”
他展开一幅地图：“比如，大军要过河，参谋需提前勘察水情，计算需要多少船只，多少时间。敌军若半渡而击，该如何应对？这些，都要提前想到。”
学员们都认真记录。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学习这些。”李靖道，“学成之后，分派各师，组建参谋部。战时为主帅出谋划策，平时整理军务。”
参谋培训如火如荼，另一边，储备粮草军械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邺城内外，新建了数十座仓库。从河北各州征调的粮草，源源不断运来。
这一日，寇仲巡视粮仓，见堆积如山的粮袋，不由咋舌：“这么多粮食，够吃多久？”
仓官答道：“回宋国公，现有存粮八十万石，够二十万大军食用半年。后续还有三十万石在途。”
“好！”寇仲满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这些粮食，心里踏实。”
军械方面，邺城设立了临时军器坊。从洛阳调来的工匠，日夜赶制兵器甲胄。
寇仲走进军器坊，只见炉火通红，铁锤叮当。工匠们正在打造明光铠。
“这甲胄打造，需多少时日？”寇仲问。
工匠头目答道：“回国公，一套明光铠，需锻打甲片三千六百片，编缀成甲。熟练工匠，一月可成两套。”
“太慢。”寇仲皱眉，“来年开春就要用，能不能加快？”
“这…”工匠为难，“工艺复杂，快不了啊。”
寇仲盯着甲片看了半晌，忽然道：“甲片能否标准化？比如，胸甲片都一个尺寸，臂甲片都一个尺寸。如此，可分工制作，最后组装。”
工匠眼睛一亮：“国公高见！如此可提高数倍效率！”
“那就这么办！”寇仲拍板，“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说。务必在开春前，打造足够的甲胄兵器。”
“诺！”
整训期间，徐子陵从商洛返回。
他带来重要情报。
“李世民在潼关增兵。”徐子陵对李靖道，“如今潼关守军已达十万，由李世民亲自坐镇。另外，他在秦岭各隘口也派驻了兵力，尤其子午谷方向，驻军三千。”
寇仲皱眉：“三千？不少啊。”
“但驻军松懈。”徐子陵道，“子午谷天险，唐军以为我军不可能从此过，故防备不严。我暗中观察数日，守军白日巡逻，夜晚大多回营休息，谷中只有零星哨卡。”
李靖沉吟：“即便如此，三千守军据险而守，也不好对付。”
“子陵有一计。”徐子陵道，“我可先入关中，联络当地反唐势力。待仲少翻越秦岭时，里应外合，破关不难。”
“太危险了。”寇仲反对，“陵少，你不能孤身犯险。”
徐子陵微笑：“放心，我自有分寸。何况，这也是为大局。”
李靖思虑再三，终于点头：“那就有劳徐先生。但务必小心，若有危险，立即撤回。”
“明白。”
徐子陵再入关中，寇仲继续整训。
时间进入正月，年关将近，但军营中没有过节的气氛，反而训练更加紧张。
这一日，李靖视察骑兵训练。
校场上，骑兵演练冲锋阵型。但配合生疏，几次冲阵都乱了队形。
李靖看得皱眉，唤来骑兵统领：“这样不行。骑兵冲锋，重在整齐划一，雷霆万钧。如此散乱，如何破敌？”
统领惭愧：“末将加紧训练！”
“我教你一法。”李靖道，“将骑兵编为锥形阵。最前为锋矢，精锐破敌；两翼展开，扩大战果；后续跟进，巩固胜利。各队之间，保持固定距离，不可脱节。”
他亲自下场示范，指挥骑兵演练。几次下来，阵型果然整齐许多。
“记住，”李靖对众骑兵道，“骑兵之用，在快，在猛，在齐。快如风，猛如火，齐如林。做到这三点，便是无敌铁骑！”
“诺！”骑兵齐声应道，士气大振。
整训中，寇仲的少帅军表现出色。
这支军队本就以寇仲为核心，凝聚力强。改编后，配合新战术训练，进步神速。
这一日，少帅军演练山地作战。
寇仲将三千精锐分成三队，一队佯攻，两队迂回。在山林中穿梭如猿，配合默契。
观战的秦琼赞叹：“宋国公练兵，确有一套。这山地作战的本事，我军中少有。”
李靖点头：“少帅军久在江淮，熟悉山地水网作战。这正是翻越秦岭需要的。”
他转头问寇仲：“子午谷一路，你准备带哪些兵？”
寇仲早有打算：“我带第一师。这个师整编最早，训练最精。其中有一个山地团，专门练过攀爬穿插，最适合走子午谷。”
“好。”李靖道，“不过子午谷险峻，重装备带不了。你们需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和必要兵器。”
“明白。”
正月十五，元宵节。
军营破例放假半日，晚上还加了餐。但饭后，训练照常。
校场上火把通明，夜间演练开始了。
今夜演练的是夜战和巷战。将士们分成小队，在模拟街巷中攻防。
寇仲亲自带队进攻。他率一队士兵，悄无声息摸到“敌”阵前，突然发起攻击。短兵相接，厮杀激烈。
虽然用的是未开刃的训练兵器，但打得十分逼真。不时有人“中招”退出。
演练结束，寇仲这队获胜。
李靖讲评：“夜战巷战，重在静、快、狠。静如处子，快如脱兔，狠如饿狼。宋国公今晚表现不错，但还有改进之处。”
他指着沙盘：“比如这里，你们从这里突入，虽然快，但暴露了侧翼。若真有敌军在此设伏，你们就危险了。”
寇仲虚心受教。
整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军队的面貌日新月异。
编制理顺了，指挥顺畅了；兵种配合默契了，战术运用灵活了；参谋体系建立了，后勤保障完善了。
正月廿五，杨广从洛阳发来旨意，询问整训进度。
李靖上表汇报：“…全军已按新制改编完毕，计有步兵师十五个，骑兵师三个，神机营一个，水师一个，总兵力二十万。粮草储备充足，军械打造过半。参谋培训百人，已分发各师。再有一月整训，可成劲旅…”
杨广回旨，只有一字：“善。”
收到回旨，李靖召集众将。
“整训已见成效。”李靖道，“但不可松懈。最后一个月，要加紧演练。尤其是攻城、渡河、山地等特殊战法，要多练，练熟。”
“诺！”
会后，寇仲独留。
“大将军，”寇仲道，“我想提前出发。”
李靖看他：“为何？”
“子午谷一路，最是艰险。我想早些去，实地勘察，做好准备。”寇仲眼神坚定，“我不想因为准备不足，耽误大局。”
李靖沉吟：“你想何时动身？”
“二月初一。”寇仲道，“趁现在天还冷，秦岭雪未化，唐军防备更松。”
“可你的军队…”
“我只带五百亲兵先行。”寇仲道，“大部队按计划，二月底出发。我先去摸清情况，选定路线，建立补给点。”
李靖思索良久，终于点头：“也好。但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行踪。”
“明白！”
正月廿八，寇仲率五百精锐，悄然离开邺城。
临行前，徐子陵从关中传回消息：已联络上数股反唐势力，可在武关内应。
寇仲信心更足。
他骑着战马，回望邺城大营。那里，二十万大军正在加紧训练；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战友；那里，是大隋复兴的希望。
“等我消息。”寇仲对送行的李靖抱拳，“武关，我一定拿下！”
李靖还礼：“保重。”
马蹄声起，五百骑消失在北方原野。
李靖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
开春决战，即将开始。
而他相信，经过这个冬天的整训，大隋军队，已准备好迎接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
风雪渐停，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