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血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李靖已开始着手收拾河北残局。
十月的河北平原,秋风萧瑟。黎阳城外三十里,隋军大营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李靖正与诸将议事。
“大将军,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首三万,俘获五万。窦建德主力已溃,残部退往洛州。”副将张公谨禀报道,“只是窦建德本人下落不明。”
李靖端坐帅案之后,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位已年近五旬的名将,两鬓微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窦建德逃不远。”李靖声音平静,“他失了黎阳,就断了粮道。洛州存粮不足支应残部一月。传令各军,不必急于追击,先肃清周边残敌。”
“大将军,”秦琼拱手道,“罗艺被擒后,幽州军已降。末将请命率轻骑追击窦建德。”
李靖却摇了摇头:“叔宝稍安勿躁。河北之事,武力易平,人心难收。窦建德在河北经营多年,虽为草莽,却颇得民心。若一味追剿,恐生民变。”
帐中诸将闻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李靖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河北地图前:“你们看,河北二十一州,窦建德能在此立足,靠的是什么?一是他出身贫苦,深知民间疾苦;二是他治军严谨,不扰百姓;三是他任用河北士子,不搞地域之见。”
“可他现在反了!”程知节粗声道。
“是反了。”李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以征服者自居。陛下常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河北的民心,不是靠刀剑就能得到的。”
当天下午,李靖下达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所有战俘,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从军者编入辅兵,绝不滥杀。
第二道:打开黎阳官仓,取粮五千石,分发给周边受战火波及的百姓。
第三道: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大隋将在河北推行均田制,所有无地贫民皆可授田。
“大将军,这…”张公谨有些犹豫,“战俘足有五万,若全数释放,恐生变故。”
李靖正伏案书写文书,头也不抬:“窦建德的士卒,十之八九都是河北本地农民。他们为何从贼?无非是活不下去。如今给他们生路,他们岂会再反?”
“可若是放虎归山…”
“不是放虎归山,是放人归家。”李靖放下笔,目光深邃,“这些人回到乡里,就是我大隋新政最好的宣传。一人传十,十人传百,胜过十万雄兵。”
秦琼若有所思:“大将军是要用人心换人心。”
“正是。”李靖颔首,“河北战事已近尾声,接下来是人心之战。这一战,比沙场厮杀更为紧要。”
三日后,黎阳城外设起了十个粥棚。
时值深秋,河北已有寒意。从战场释放的战俘,以及周边村庄的贫民,排成长队领取热粥和干粮。隋军士卒维持秩序,并无呵斥鞭打之举。
一个老农捧着粥碗,手有些颤抖。他偷眼看向那些隋军,见他们甲胄鲜明,却并不凶恶,反而有人帮老人端碗。
“老人家,慢些喝,还有。”一个年轻士卒笑道。
老农嚅嗫着问:“军爷,这…这真是给咱们吃的?”
“当然。李大将军有令,凡受灾百姓,每日可来领粥。”士卒道,“等官府丈量完田地,还会给大家分地。”
“分地?”老农眼睛一亮。
“对,陛下推行的均田制。按丁口分田,永为已业,只纳定额田赋。”
周围百姓都竖起耳朵听着,议论声渐起。
“真的假的?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听说在河南那边已经实行了,千真万确!”
“那窦王…窦建德从前也说分田,可后来…”
“窦建德那是贼寇,这可是大隋天子诏令!”
人群中,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汉子默默听着。他叫刘三,本是窦建德麾下一名队正,在黎阳之战中被俘。按惯例,他这种军官是要被处斩的,可隋军只是关了他三日,今日竟也放了出来,还给了一袋干粮。
刘三捧着干粮,心中五味杂陈。他家在洛州,有老母妻儿。从军是为了一口饭吃,可这些年东征西讨,也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成了战俘,本以为必死无疑,却…
“刘队正?”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三回头,见是昔日同袍赵五,也是刚被释放的。
“你也…”刘三苦笑。
赵五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大将军要任用河北人为官。”
“什么?”
“真的。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隋军当文书,他说大将军已向洛阳上表,请求选拔河北士子充实州县。”
刘三沉默片刻,忽然道:“赵五,你说…咱们还能回家吗?”
“能,怎么不能?”赵五道,“李大将军说了,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我想好了,回去种地。要是真能分田,总比刀头舔血强。”
刘三望向远处的中军大帐,帐前“李”字大旗在秋风中飘扬。他忽然单膝跪地,朝着大帐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刘队正,你这是…”
“李大将军不杀之恩,刘三记下了。”刘三起身,眼中已含泪光,“从今往后,我只愿做个安分百姓。”
这样的场景,在黎阳城外各处上演。
李靖站在营中了望台上,看着那些领粥的百姓,看着跪地叩拜的战俘,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大将军,”张公谨在一旁感叹,“您这一手,真是高明。”
“不是高明,是应该。”李靖道,“陛下常教导我们,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懂治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河北经年战乱,百姓渴望安定。我们给他们安定,他们就会支持我们。”
“可窦建德还没抓到…”
“他会自己出来的。”李靖微微一笑,“传令,让那些释放的战俘把消息带回去。就说大隋天子仁德,既往不咎,只要放下兵器,一律赦免。”
“若窦建德的死忠部将不降呢?”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李靖眼神转冷,“顽固不化者,雷霆击之。但要记住,打击面要小,只诛首恶,不累无辜。”
命令传下后,河北局势开始微妙变化。
首先是洛州。窦建德残部退守此处,尚有兵马三万。但军心已乱,每日都有士卒逃亡。守将曹湛是窦建德心腹,下令严惩逃兵,却引发更大不满。
十月初八夜,洛州城中发生兵变。
一群河北籍士卒打开城门,引隋军入城。秦琼率五千精骑趁夜杀入,曹湛在乱军中被杀。天明时分,洛州城头已换上隋字大旗。
“大将军,洛州已克。”秦琼快马来报,“俘获敌军两万余,粮草器械无数。”
李靖却问:“城中百姓可曾受损?”
“末将严令不得扰民,只诛顽抗者。百姓大多闭门不出,我军秋毫无犯。”
“好。”李靖点头,“传令,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另外,贴出告示,招募河北士子协助治理地方。”
“诺!”
洛州陷落的消息传到窦建德耳中时,他正藏身于清河郡一处庄园。
这庄园的主人是个乡绅,曾受过窦建德恩惠。但如今隋军势大,那乡绅也起了异心。
“大王,洛州丢了,曹将军战死。”亲卫统领刘黑闼沉声道,“各地纷纷倒戈,我们…我们只剩千余人了。”
窦建德坐在堂中,须发散乱,神情憔悴。这位昔日的夏王,如今已如丧家之犬。
“李靖…好手段。”窦建德苦笑,“他不急着追我,却去收买人心。现在河北百姓,怕都念着他的好了。”
“大王,我们还能东山再起!”高雅贤急道,“只要渡过黄河,去山东…”
“没用了。”窦建德摇头,“李靖不会给我们机会。你们看,他打下洛州,却不急着来清河,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已无路可走。”
正说着,庄园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庄丁慌慌张张跑进来:“大王,不好了!庄主…庄主带人把庄园围了!”
“什么?”窦建德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大门被撞开。庄园主人带着数十家丁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一队隋军。
“窦建德,你大势已去,还不投降!”庄主喝道。
刘黑闼、高雅贤拔刀护在窦建德身前。
窦建德看着那些家丁,又看看庄主,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连你都反我!真是树倒猢狲散!”
“窦建德,”领队的隋军校尉拱手道,“李大将军有令,只要您投降,可保性命。”
“保我性命?”窦建德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悲哀,“我窦建德纵横河北多年,最后竟要敌人保命?”
他环视四周,见亲卫们个个面带惶恐,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这些人,曾随他出生入死,如今却…
“罢了。”窦建德长叹一声,扔下手中佩刀,“我降。”
“大王!”刘黑闼、高雅贤惊呼。
“都放下兵器吧。”窦建德闭上眼,“李靖不杀战俘,不扰百姓,比我们强。河北交给他,或许真是百姓之福。”
刘黑闼咬咬牙,也扔了刀。高雅贤见状,只得跟随。
就这样,称雄河北数年的夏王窦建德,兵不血刃地被擒。
消息传到黎阳大营时,李靖正在接见几位河北名士。
这几位都是当地有名望的读书人,原本对隋廷抱有戒心。但见李靖治军严谨,爱民如子,又真心招揽河北人才,便陆续前来拜会。
“窦建德被擒,河北可定矣。”一位白发老者抚须道,“李大将军仁德,不妄杀,不劫掠,实乃河北百姓之幸。”
李靖谦道:“此皆陛下圣明,李某只是奉旨行事。”
“陛下推行均田,广开科举,确是有为之君。”另一中年文士道,“只是不知,这均田制在河北如何实行?”
李靖正色道:“陛下有旨,河北新平,当优先推行均田。凡无地少地之民,按丁授田。窦建德及其部将所占田地,一律收归官府,分给百姓。”
“那河北士族之田…”
“合法购置者不动,强占兼并者归还。”李靖道,“陛下要治的是豪强兼并,不是士族本身。只要依法纳粮,支持新政,便是大隋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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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名士相视点头,眼中疑虑渐消。
正说着,张公谨快步进帐:“大将军,捷报!窦建德在清河被擒,现已押送前来!”
帐中顿时一静。
李靖却无喜色,只淡淡道:“好生看押,不可怠慢。”
“大将军不亲自审问?”张公谨问。
“不必。”李靖道,“等押到后,我见他一面便是。现在要紧的是安定河北。”
他转向几位名士:“诸位,窦建德虽擒,但河北百废待兴。李某想请诸位出山,协助治理地方。不知意下如何?”
几位名士交换眼神,最后由那白发老者代表发言:“李大将军以诚相待,我等岂敢推辞。愿为河北百姓,略尽绵力。”
“好!”李靖起身,郑重拱手,“那就有劳诸位了。”
十日后,窦建德被押至黎阳。
李靖在偏帐见他。这位昔日的夏王,如今戴着枷锁,形容落魄,但眼神中仍有一股桀骜。
“窦建德,你可知罪?”李靖平静问道。
“成王败寇,何罪之有?”窦建德冷笑,“我只恨自己心不够狠,当初就该把河北士族杀光,把田地全部分给百姓!”
“所以你败了。”李靖摇头,“只知破坏,不知建设;只知劫富,不知济贫。你分田给百姓,可曾教他们如何耕种?可曾兴修水利?可曾建立法度?”
窦建德语塞。
李靖继续道:“陛下推行均田,是有一套完整法度的。授田、赋税、水利、农具,皆有安排。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杨广…杨广他真能做到?”窦建德质疑。
“已在河南、关中实行,成效显着。”李靖道,“你若不信,可随我去看。”
窦建德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大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讲。”
“我麾下将士,多是迫于生计。如今我既被擒,请大将军不要牵连他们。”
“陛下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李靖道,“你的部将,只要肯降,一律赦免。士卒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从军者,可编入隋军。”
窦建德怔住,半晌,苦笑道:“杨广…陛下确实比我强。”
他忽然跪地:“窦建德愿降,只求陛下善待河北百姓。”
李靖上前,亲手为他卸去枷锁:“陛下仁德,必不负河北。”
窦建德被押往洛阳,听候杨广发落。李靖则继续推行他的安抚政策。
他任用河北士子为州县官吏,消除地域隔阂;组织百姓兴修水利,恢复生产;严厉镇压趁机劫掠的溃兵流寇,维护治安。
最关键是均田制的推行。李靖从各军抽调文书、算学人才,组成二十个丈量队,分赴各州县,清丈土地,登记户口。每到一地,先贴告示,召集百姓,详细讲解均田政策。
百姓起初半信半疑,但见官府真的一板一眼丈量土地,造册登记,渐渐信了。领到田契那日,无数百姓跪地叩拜,高呼“陛下万岁”。
人心就这样一点一点收拢。
十一月,李靖移师幽州。这里是罗艺的老巢,虽罗艺被擒,但其子罗成尚在,拥兵万余,据城而守。
李靖没有强攻,而是派人送信入城。
信中说:罗艺虽叛,但念其曾为隋臣,若罗成开城投降,可保其家族性命,罗成本人也可在军中任职。
罗成犹豫不决。这时,城中河北籍将士发生骚动,要求开城。他们已听说河北各地的变化,不想再为罗家卖命。
三日后,幽州城门大开。罗成自缚出降。
至此,河北二十一州,传檄而定。
从李靖北伐开始,到河北全境平定,用时仅三个月。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偌大的河北,竟如此迅速归附。
杨广大喜,连下三道诏书嘉奖李靖及北征将士。同时下旨:河北免赋三年,与民休息;设立河北道,以李靖暂领节度使;继续推行均田、科举等新政。
腊月,李靖班师回朝。
路过州县,百姓夹道相送。有老者奉上自家酿的酒,有妇人送上煮熟的鸡蛋,有孩童追着队伍奔跑。
“李大将军,您一定要再来啊!”一个老农跪在道旁,老泪纵横,“是您给了我们田地,给了我们活路啊!”
李靖下马,扶起老农:“老人家请起。这是陛下恩德,李某只是奉命行事。”
“陛下万岁!大将军千岁!”百姓齐声高呼。
李靖翻身上马,回望这片广袤的河北平原。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敌境;三个月后,民心已归。
他想起了临行前杨广的嘱咐:“靖之此去,不只要平河北,更要收河北之心。得河北者,可得天下根基。”
如今,根基已固。
大军继续南行,旌旗招展,铁甲铿锵。李靖骑在马上,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潼关,是关中,是李唐最后的堡垒。
河北已定,下一步,就是西进伐唐了。
他轻轻抚摸着马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局棋,陛下布了三年。如今河北落子,大势已成。接下来,该收官了。
远在洛阳的杨广,此时也站在宫城高楼上,遥望北方。
“李靖不负朕望。”他喃喃道。
身旁的魏征拱手:“陛下圣明,用人得当。李大将军文武兼备,实乃国士。”
“国士…”杨广微笑,“是啊,有这样的国士,何愁天下不平?”
他转身,看向西方:“传令下去,加快伐唐准备。来年开春,朕要亲征关中。”
“陛下,”魏征迟疑,“您要御驾亲征?”
“对。”杨广眼神坚定,“最后一战,朕要亲自为这乱世,画上句号。”
寒风吹过宫城,卷起杨广的龙袍。他屹立高楼,如擎天之柱。
身后,大隋的江山,正在一步步走向完整。
而前方,还有最后一道难关——潼关之后,长安城中,那个与他隔空对峙多年的对手,李世民。
天下之争,即将迎来终局。
河北归心的消息,如秋风扫落叶,迅速传遍天下。各方势力闻之,反应各异。
江淮的寇仲闻讯大笑:“李药师果然了得!三个月定河北,比我预料的还快!”
巴蜀的李孝恭则忧心忡忡:“河北一定,下一个就是我巴蜀了…”
而潼关内的李世民,接到战报后,在堂中静坐良久。
房玄龄、杜如晦等谋士侍立一旁,皆面色凝重。
“窦建德败得太快了。”李世民终于开口,“李靖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善收人心。河北民心一附,大隋再无后顾之忧。”
“秦王,”杜如晦道,“我们也要加快准备。来年开春,必有一场恶战。”
李世民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潼关一线:“传令,加固潼关防御,囤积粮草。另外…在关中继续推行均田,我们不能在民心上输给杨广。”
“可关陇世家那边…”
“顾不得许多了。”李世民决然道,“生死存亡之际,若再顾及世家利益,就是自取灭亡。”
他望向东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杨广,李靖…这样的对手,真是让人又敬又畏。
但,他李世民,又何尝惧过?
来年春天,潼关之下,定要分个高下。
天下这盘棋,已到中盘搏杀最关键处。每一子落下,都可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而执棋者们,都已屏息凝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华夏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