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寒风凛冽。
秦王府议事堂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堂内凝重的气氛。李世民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刚从洛阳传来的密报——河北二十一州尽归大隋。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天策府核心谋士分坐两侧，个个面色肃然。
“三个月…”李世民放下密报，声音低沉，“李靖只用三个月，就平定了河北。窦建德经营多年的基业，竟如此不堪一击。”
杜如晦拱手道：“秦王，李靖用兵如神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杨广的新政。释战俘、分田地、用士人…这些手段，直接收了河北民心。如今河北百姓，只知有大隋，不知有窦夏。”
“我们在潼关能挡住隋军铁骑，”房玄龄接口，语气忧虑，“却挡不住这种民心所向。若关中也人心浮动，潼关天险又有何用？”
堂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潼关，落在关中平原上：“诸公，你们说，杨广为何能迅速收服河北民心？”
“均田制，让百姓有地可种。”长孙无忌道。
“科举制，让寒门有路可走。”房玄龄补充。
“严军纪，不扰民，得百姓拥护。”杜如晦总结。
李世民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些，我们做不到吗？”
众人一愣。
“秦王的意思是…”房玄龄试探道。
“杨广能做，我们为何不能做？”李世民眼中闪过决然，“不，我们必须要做，而且要比他做得更好！”
“可是…”长孙无忌迟疑，“关陇世家那边…”
“顾不得许多了。”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生死存亡之际，若再瞻前顾后，就是自取灭亡。杨广能破旧立新，我李世民为何不能？”
他走回主位，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们要在关中推行新政。第一，仿效隋制，推行均田，清查土地，分给无地贫民。第二，打破门第之见，重用寒门才俊。第三，建立书院，培养人才。”
“秦王三思！”长孙无忌急道，“关陇世家是我们的根基，若推行均田，清查土地，必触及其根本利益。届时内乱一生，何以抗隋？”
李世民看着这位大舅子，缓缓道：“无忌，你说得对，关陇世家是我们的根基。但你可知道，如今这根基正在腐朽？”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这些年，我亲眼所见。世家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一户世家，占田千顷，却只纳寥寥赋税；而十户贫民，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沉重徭役。这样的根基，还能支撑多久？”
“杨广在河南、河北推行均田，百姓归心。若我们在关中依旧故我，不用隋军来攻，百姓自己就会打开城门。”李世民转过身，眼神锐利，“我们要争天下，首先要争民心。民心不在世家，在万千黎庶！”
房玄龄长揖道：“秦王高瞻远瞩，臣等不及。只是此事牵涉太广，需徐徐图之。”
“没有时间徐徐图之了。”李世民摇头，“李靖平定河北，最迟来年开春，杨广必发兵伐唐。我们只有一冬的时间。这一冬，我们要让关中变个样子。”
他坐回主位，开始部署：“玄龄，你负责拟订均田细则。记住，要借鉴隋制，但也要结合关中实情。世家合法购置的田地不动，强占兼并的必须退还。无地贫民，按丁授田。”
“臣领命。”房玄龄郑重道。
“如晦，你负责招揽寒门人才。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可在长安设招贤馆，广纳贤士。”
“诺。”
“无忌，”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你去和各世家沟通。告诉他们，这是生死存亡之际，望他们以大局为重。若能主动配合，朝廷不会亏待；若顽固不化…就别怪我李世民不讲情面了。”
长孙无忌苦笑：“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成。”李世民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若李唐亡了，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归杨广所有。而杨广对待世家，可不会手软。”
众人心中一凛，皆知此言非虚。杨广新政，首要打击的就是门阀世家。
正议着事，门外来报：“秦王，慈航静斋师仙子来访。”
李世民略一沉吟：“请至偏厅，我稍后就到。”
偏厅中，师妃暄白衣胜雪，静立窗前。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朝李世民微微一礼。
“仙子不必多礼。”李世民还礼，“可是为河北之事而来？”
师妃暄点头，神色凝重：“秦王想必已得消息。李靖平定河北，手段高明，不仅用兵，更收人心。如今河北民心归附，大隋再无后顾之忧。”
“是啊。”李世民请师妃暄入座，“所以世民决定，在关中推行新政，收拢民心，以抗强隋。”
师妃暄美目流转：“秦王要推行新政？不知是何内容？”
“均田制，招寒门，办书院。”李世民直言不讳。
师妃暄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些…都是杨广在做的事。”
“正是。”李世民坦然道，“杨广能做，为何我不能？他能给百姓田地，我亦能给；他能用寒门，我亦能用。而且，我会做得比他更好，更得人心。”
“可关陇世家那边…”
“仙子也知关陇世家？”李世民苦笑，“是啊，他们是我的根基，却也是我的桎梏。但如今桎梏不破，就是死路一条。我宁愿破而后立，也不愿坐以待毙。”
师妃暄看着李世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位秦王，确实与她见过的所有枭雄都不同。他有雄心，也有仁心；有决断，也有担当。
“妃暄此来，正是要为秦王解忧。”师妃暄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静斋在关中有些产业，可捐钱粮助秦王推行新政。另外，静斋在民间有些声望，可助秦王安抚百姓。”
李世民接过清单，只见上面列着粮食十万石、白银五十万两，还有其他物资若干。他心中感动，起身深揖：“世民代关中百姓，谢过仙子，谢过静斋。”
师妃暄避而不受：“秦王不必多礼。静斋支持李唐，是为天下苍生。若秦王真能推行善政，救民水火，便是对静斋最好的回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妃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仙子请讲。”
“杨广推行新政，虽得民心，但手段酷烈，杀戮过重。秦王若行新政，当以仁为本，循序渐进，勿要操之过急，更勿要多造杀孽。”师妃暄目光清澈，“得天下易，治天下难。以仁得民，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世民肃然：“仙子教诲，世民谨记。”
送走师妃暄后，李世民立即行动起来。
次日，秦王府发布《均田令》，宣布在关中推行均田制。消息一出，长安震动。
最先跳出来反对的，果然是关陇世家。
以元氏、窦氏、独孤氏为首的十几家世家大族，联名上书李渊，痛陈均田之弊，要求废止此令。
李渊本就优柔寡断，见世家反应如此激烈，便召李世民入宫。
“世民啊，这均田令…是不是缓一缓？”李渊皱眉道，“元家、窦家都是我们的老臣，这样做，寒了他们的心啊。”
李世民跪在殿中，沉声道：“父皇，正因他们是老臣，才更应以大局为重。如今隋军压境，关中若再不稳，江山危矣。推行均田，是为收拢民心，稳固根基。儿臣已与他们沟通，合法之田不动，只清查强占兼并之田。若他们仍不理解，那儿臣…只能以国事为重了。”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李渊看着这个次子，见他眼神坚定，知道劝不动了，只得叹道：“罢了，罢了，你既已决定，就去办吧。只是…莫要闹得太僵。”
“儿臣遵旨。”
有了李渊的默许，李世民再无顾忌。
他亲自坐镇，命房玄龄主持均田事宜。先从长安周边开始，抽调官吏、士卒组成清查队，一村一镇地推进。
阻力果然巨大。
在蓝田县，元氏的一处庄园，占地千顷，却只登记了三百顷。庄园管事带着家丁阻挠清查，甚至打伤了几个小吏。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勃然大怒。
“好个元家！”他拍案而起，“国难当头，不思报效，竟敢抗法伤人！秦琼！”
“末将在！”
“你带三百玄甲军，去蓝田。将那庄园管事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庄园土地，全部丈量，强占部分，一律收归官府！”
“诺！”秦琼领命而去。
玄甲军出动，震动关中。
元家家主元丰闻讯，急急忙忙跑到秦王府请罪。
“秦王恕罪！是老臣管教不严，那管事胆大妄为，老臣绝不知情啊！”元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李世民端坐堂上，冷冷道：“元公请起。一个管事，就敢抗法伤人，元家的家规，真是让世民开眼了。”
元丰冷汗直流：“老臣…老臣回去一定严惩！”
“不必了。”李世民淡淡道，“秦琼已经去了。元公，你是两朝老臣，世民敬你。但如今是什么时候？隋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若关中民心不稳，你我都要成亡国之奴！到那时，你元家万亩良田，还能保住吗？”
元丰哑口无言。
“回去告诉各家，”李世民起身，走到元丰面前，“配合新政，尚有富贵可享；阻挠新政，就是与李唐为敌。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元丰颤巍巍起身，长揖到地：“老臣…明白了。”
玄甲军的雷霆手段，震慑了关陇世家。接下来的清查顺利了许多。
而另一边，招贤馆也热闹起来。
杜如晦在长安设馆，张贴招贤榜，言明不论出身，只论才学。消息传开，关中寒门士子蜂拥而至。
这一日，招贤馆前来了一位布衣书生，自称马周，山东人，游学至长安。
馆中吏员见他衣衫简朴，不免轻视：“姓名，籍贯，有何才能？”
马周不卑不亢：“在下马周，清河人。熟读经史，略通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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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功名？”
“无。”
“可有世家举荐？”
“无。”
吏员皱眉：“一无功名，二无举荐，也敢来招贤馆？”
马周正色道：“榜文上写的是‘不论出身，只论才学’，难道只是虚言？”
“你！”吏员语塞。
正争执间，杜如晦从内堂走出：“何事喧哗？”
吏员忙禀报。杜如晦打量马周，见其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澈，便道：“既来应招，可试其才。我出一题：如今关中欲行均田，当如何推行，方能既安百姓，又不激化矛盾？”
马周略一思索，答道：“学生以为，当分三步。其一，先清丈土地，明示公信，让百姓知官府是动真格。其二，分田时，先分官田、无主田，暂不动世家合法之田，以稳大局。其三，设立仲裁司，处理土地纠纷，避免激化矛盾。”
杜如晦眼睛一亮：“那世家强占之田，如何处理？”
“当收，但要有理有据。”马周道，“可令其主动退还，朝廷给予一定补偿。若顽固不退，再依法强收。如此，既显朝廷法度，又不失仁政。”
“好！”杜如晦抚掌，“马先生高见。请入内详谈。”
马周被杜如晦引入内堂，畅谈竟日。杜如晦发现此人虽出身寒微，但见识不凡，对政务民生有独到见解，当即向李世民举荐。
李世民亲自召见马周，一番交谈后，大为赞赏，破格任命其为蓝田县令，主持该县均田事宜。
消息传开，寒门士子大受鼓舞。招贤馆前，日日排起长队。
与此同时，天策书院也开始筹建。
李世民将秦王府一处别院改为书院，亲自题写匾额，聘名儒讲学。书院不仅教授经史，还开设算学、农学、律学等实用学科。
开院那日，李世民亲临，对首批百余名学子道：“你们当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子弟。在这里，没有出身高低，只有学问深浅。望你们勤学苦读，将来报效国家，造福百姓。”
寒门学子热泪盈眶，世家子弟也深受触动。
书院还设立助学金，贫寒学子可申请，确保不因家境辍学。这一举措，又赢得一片赞誉。
而师妃暄承诺的钱粮援助，也陆续到位。静斋在关中的产业，捐出大量粮食，用于赈济贫民，安置流民。师妃暄还亲自走访乡里，宣讲新政，安抚民心。
在她的影响下，不少佛寺道观也捐粮捐钱，支持新政。
腊月将尽时，关中已初见变化。
长安周边数县，均田推行顺利，数万无地贫民领到了田契。领到田契那日，许多百姓跪在田头，痛哭流涕。
一个老农捧着田契，对孙子说：“娃啊，记住，这地是秦王给的。以后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秦王的子民。”
招贤馆选拔的人才，陆续被派往各县，充实官吏队伍。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深知民间疾苦，办事勤勉，很快赢得百姓信任。
天策书院书声琅琅，成为长安一景。每日都有士子慕名而来，希望能入院求学。
关陇世家虽仍有怨言，但在玄甲军的威慑和李世民的安抚下，大多选择了配合。一些开明的世家，甚至主动捐出部分土地，以换取政治资本。
这一日，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登长安城楼，巡视防务。
望着城外渐起的炊烟，房玄龄感慨道：“不过月余，关中气象已新。秦王新政，初见成效。”
杜如晦却道：“只是时间太短。若能有半年一年，关中必成大治。可惜…杨广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李世民手扶垛口，远眺东方。那里是潼关，是洛阳，是即将到来的大战。
“是啊，时间不够。”他轻声道，“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哪怕只能让关中百姓多吃一顿饱饭，多穿一件暖衣，也是好的。”
“秦王仁德。”房玄龄、杜如晦躬身。
李世民摇摇头：“不是仁德，是责任。既为李唐之主，就要为这万千黎庶负责。杨广能做到的，我李世民…一定要做到更好。”
寒风吹过城头，卷起他的披风。这位年轻的秦王，站在长安城楼上，目光坚毅。
身后，是他正在改变着的关中大地。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关中百姓，有寒门士子，有那些愿意跟随他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还有…那个身在洛阳，与他隔空对峙的对手。
“杨广，”李世民低声自语，“你推行新政，是为你的江山。我推行新政，是为这天下苍生。来年春天，我们就在潼关之下，分个高下吧。”
“看看到底是你的铁血新政，还是我的仁政革新，更能得这天下民心。”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安城中，炊烟袅袅，灯火渐起。这座千年古都，在寒冬中焕发着新的生机。
而改变，才刚刚开始。
远在洛阳的杨广，接到关中情报时，正在批阅奏章。
看到“李世民在关中推行均田、招寒门、办书院”的消息，他放下朱笔，笑了。
“世民啊世民，你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
魏征在一旁道：“陛下，李世民此举，明显是效仿我大隋新政。不过他在关陇世家的地盘上推行这些，阻力定然不小。”
“阻力再大，他也会做。”杨广起身，走到窗前，“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不得不承认，世民确有雄才。他能看清大势，能破旧立新，比他那优柔寡断的父亲强多了。”
“那陛下…”
“无妨。”杨广淡淡道，“他学朕，朕很高兴。这证明朕的路是对的。只是…学生想超过老师，可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光芒：“传令李靖、寇仲，加快伐唐准备。来年开春，朕要亲征关中。”
“这一次，就让世民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新政，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两个当世雄主，一个在洛阳，一个在长安，几乎在同一时刻，望向对方所在的方向。
天下这盘棋，已到终局前夜。
而棋手们，都已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