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江都。
长江烟波浩渺,战船如云。寇仲站在“镇海”号楼船顶层,江风吹动玄黑战袍,猎猎作响。他身旁,徐子陵青衣飘然,负手远眺江南岸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陵少,那就是江都。”寇仲指向南方,“杜伏威的老巢。当年杨广三下江都,在此建行宫,修运河,耗尽民力。如今杜伏威据之,号称拥兵十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三万。”
徐子陵轻叹:“兴亡百姓苦。杨广修运河,民夫死伤无数;杜伏威据江都,横征暴敛。这江南锦绣地,何时能得安宁?”
“快了。”寇仲眼中精光闪烁,“瓜州一战,李孝恭水师覆灭,长江水道已在我手。如今水陆并进,江都唾手可得。拿下此地,江南门户洞开,杜伏威余部不足为虑。”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营,巳时正,攻城!”
号角声起,战鼓擂动。
江面上,三百艘战船开始变换阵型。五十艘艨艟快船如离弦之箭,直扑江都水门;一百艘斗舰、楼船缓缓压上,船首霹雳炮、床弩准备就绪;后军运输船上,五千步卒正在最后检查云梯、钩索。
岸上,陆路大军也已列阵。两万少帅军精锐,以五千江淮子弟为前锋——这些人是寇仲在历阳、合肥等地新募的兵卒,熟悉江南地形气候,士气高昂。
辰时三刻,江都城头。
杜伏威站在望楼上,面色铁青。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一脸虬髯,此刻却难掩疲态。身旁,义子王雄诞、大将阚棱等将领肃立,个个神色凝重。
“寇仲小儿,欺人太甚!”杜伏威咬牙,“瓜州败李孝恭,如今又来犯我江都。真当江南无人?”
王雄诞劝道:“父王,寇仲势大,我军新败于李子通,士气未复。不如暂避锋芒,退守历阳?”
“退?”杜伏威怒道,“江都是本王根基,岂能轻弃!传令:水门用铁索封锁,沉船堵塞航道。城头备足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本王倒要看看,寇仲如何破城!”
阚棱犹豫道:“王爷,寇仲有霹雳炮等利器,黎阳城墙都挡不住,江都恐难”
“住口!”杜伏威喝道,“再敢言退者,斩!”
众将噤声。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一战,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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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攻城开始。
江面上,隋军水师率先发难。三十艘楼船上的霹雳炮同时开火,实心铁弹呼啸而出,轰击江都水门。
砰!砰砰!
铁弹砸在包铁的水门上,火星四溅。门后,十艘满载石块的沉船堵塞航道,铁索横江,看似固若金汤。
但寇仲早有准备。
“放火船!”他令旗一挥。
二十艘特制火船从阵中驶出。这些船船身涂满火油,堆满干柴,船首装有铁锥。船上无人,只留死士在后方小舟上控制方向。
火船顺流而下,直冲水门。
“放箭!拦住它们!”杜伏威在城头急令。
箭雨落下,但火船来势太快。转眼间,首船撞上铁索——
轰!
火油遇火即燃,火焰瞬间吞没船身。更可怕的是,船首铁锥后绑着火药包,撞击瞬间引爆!
轰轰轰!
连续爆炸,铁索崩断,沉船被炸开缺口。后续火船趁机涌入,在航道内燃起熊熊大火。
水门守军大乱。
趁此机会,隋军艨艟快船疾驰而入。船头包铁,硬生生撞开残存障碍,杀入城内水道。
水门一破,江都腹地暴露。
与此同时,陆路攻势也全面展开。
少帅军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向城墙推进。城头守军放箭投石,但隋军弓弩手全力压制,箭矢如蝗,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更关键的是,霹雳炮开始轰击城墙。
与黎阳不同,江都城墙临江而建,地基不稳。在连续炮击下,东南角城墙率先出现裂缝。
“王爷!东南墙要塌了!”守将急报。
杜伏威亲赴东南城楼,只见墙砖松动,尘土簌簌落下。城外,隋军已架起三座箭楼,与城墙等高,弩手居高临下射击,守军伤亡惨重。
“调亲兵营!堵住缺口!”杜伏威拔剑大喊。
但为时已晚。
轰隆——!
一段三丈长的城墙轰然坍塌,砖石倾泻,尘土冲天。
“杀——!”隋军先锋将领率军猛冲,从缺口涌入城中。
巷战开始。
杜伏威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退往皇城。但隋军攻势如潮,分兵数路,迅速控制各城门、粮仓、武库。
午时未过,江都外城已失。
皇城内,杜伏威浑身浴血,拄剑喘息。身边只剩千余亲兵,个个带伤。
王雄诞跪地哭道:“父王,降了吧!留得青山在”
“闭嘴!”杜伏威一脚踢翻他,“本王纵横江淮十余年,岂能降于寇仲小儿!”
阚棱叹道:“王爷,非是我军不勇,实是寇仲兵锋太盛,器械太利。继续抵抗,满城军民皆要殉葬啊!”
正争论间,皇城外突然响起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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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听着!寇仲有言:若开城投降,保你性命,许你富贵!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通过铜喇叭放大,传遍皇城。
守军面面相觑,战意渐消。
杜伏威仰天长叹,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开开城吧。”
未时初,江都皇城门开。
杜伏威白衣出降,率残部千余人跪迎寇仲入城。
至此,江淮第一重镇,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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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历阳守将是杜伏威旧部陈当,闻江都陷落,当夜便遣使请降。寇仲准其降,命他仍守历阳,戴罪立功。
合肥守将吴黑闼(与刘黑闼无亲)本欲死守,但城中豪族暗中串联,趁夜打开城门,迎隋军入城。吴黑闼自刎殉主。
二月廿五,短短七日,江淮三镇尽归隋室。
寇仲入主江都府衙,第一件事便是安抚民心。
他贴出安民告示,内容与李靖在河北如出一辙: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免除本年赋税;守军愿降者编入行伍,愿归家者发放路费。
更关键的是,他宣布:即日起,江淮推行新政——均田、科举、减赋。
消息一出,百姓欢腾。
江淮历经战乱,民生凋敝。杜伏威治下,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如今隋军不仅不抢掠,反而放粮减赋,民心顿时归附。
但真正的考验,在豪族。
二月廿八,江都府衙正堂。
寇仲设宴,宴请江淮各地豪族代表。这些人有的世代簪缨,有的富甲一方,有的拥私兵、据坞堡,是地方实际掌控者。
酒过三巡,寇仲放下酒杯,开门见山:
“诸位,江淮已定,天下将一。陛下推行新政,想必诸位早有耳闻。今日寇某请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新政,在江淮如何推行?”
堂中一时寂静。
良久,吴郡张氏家主张崇出列,拱手道:“宋国公,新政利国利民,张某敬佩。只是均田令下,各家田产如何处置?科举改制,世家子弟何去何从?还望明示。”
这话问得客气,但绵里藏针。
寇仲朗声笑道:“张公问得好。寇某今日便给诸位交个底。”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均田令,并非要夺诸位所有田产。朝廷有令:每户限田五百亩,超限者,朝廷以市价赎买,分给无地之民。诸位子孙,若想保有家业,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分家析产,每户不超五百亩;二,投资工商,朝廷有优惠。江南丝绸、茶叶、瓷器,都是好买卖。何必死守着土地?”
众豪族面面相觑。
这条件,比想象中宽松。五百亩虽不多,但足够家族温饱。且投资工商,确是新路。
“至于科举。”寇仲继续道,“寒门可考,世家亦可考。朝廷要的是才学,不是出身。诸位子弟若真才实学,何惧科举?况且——”
他话锋一转:“陛下已下旨,在洛阳设‘国子监’,在各州设‘府学’。诸位可送子弟入学,朝廷承担费用。学成之后,优先录用。”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豪族们动容了。他们最怕的,不是失去土地,而是失去仕途,失去家族延续的根基。如今朝廷给出路,还能说什么?
会稽虞氏家主虞绰起身长揖:“宋国公,虞氏愿献田千亩,以作表率。子弟三人,愿入府学。”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响应。
“陆氏愿献田八百亩!”
“顾氏愿送子弟五人入学!”
“朱氏愿投资江南织造局!”
寇仲大笑:“好!诸位深明大义,寇某必奏明陛下,厚加赏赐!”
一场宴席,化解了可能的地方动荡。
徐子陵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感慨。寇仲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他懂得了权术,懂得了妥协,懂得了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这,就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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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洛阳诏书至。
杨广旨意:设立“江淮行省”,辖江都、历阳、合肥等江南七郡。以寇仲为江淮节度使,总揽军政;以虚行之(原少帅军谋士)为布政使,主管民政、财政、教化。
这道任命,意味深长。
寇仲掌军,虚行之道政,文武分治。虚行之是杨广亲自考察任命,代表朝廷,也代表新政。
接旨当日,虚行之从洛阳赶来。
府衙后院,寇仲设私宴接风。
“虚先生,一路辛苦。”寇仲亲自斟酒。
虚行之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儒袍。他举杯道:“宋国公平定江淮,功在社稷。行之奉旨而来,当竭尽全力,推行新政,不负陛下重托。”
徐子陵在旁微笑:“有虚先生主政,江淮可安。”
三人对饮。
虚行之放下酒杯,正色道:“宋国公,徐先生,行之离京前,陛下有密旨。”
寇仲神色一肃:“请讲。”
“陛下言:江淮富庶,乃天下粮仓。新政在此推行,当为天下范本。均田要彻底,科举要公正,赋税要轻薄。江南豪族,可拉可打,但不可纵容。三年之内,要让江淮百姓,人人有田耕,子弟有书读,诉讼有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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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点头:“陛下深谋远虑。”
虚行之继续道:“还有一事。陛下已命工部侍郎宇文恺南下,考察江南水利、航道。要疏浚运河,重修堤坝,联通长江、太湖、钱塘。此事,需宋国公支持。”
“这是自然。”寇仲爽快道,“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最后——”虚行之压低声音,“陛下要宋国公,控制长江水道后,西进巴蜀,完成对李唐的战略包围。”
寇仲眼中精光一闪:“陛下要打巴蜀了?”
“时机将至。”虚行之点头,“李靖平定河北,徐世绩拖住李世民。只要江淮稳固,便可水陆并进,取巴蜀,断李唐后路。届时,关中成孤地,李唐覆灭在即。”
寇仲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宴毕,虚行之告退,去安排政务。
院中只剩寇仲、徐子陵二人。
月明星稀,江风送爽。
寇仲忽然道:“陵少,你看这天下,真要一统了。”
徐子陵望月:“是好事,也是憾事。”
“憾什么?”
“天下太平,武道何用?”徐子陵轻叹,“当年你我习武,为的是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如今卷入天下争霸,虽成就功业,却失了本心。”
寇仲沉默片刻,拍了拍徐子陵肩膀:“陵少,待天下一统,我向陛下求个情,放你归隐。你去寻石青璇,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徐子陵笑了:“那你呢?”
“我?”寇仲豪迈一笑,“我天生就不是安分的命。天下太平了,我就去开疆拓土。听说海外有扶桑、琉球,西域有波斯、大食。这世界大得很,够我闯荡!”
兄弟俩相视而笑。
月光如水,洒在江都古城。
这座历经沧桑的城池,终于迎来了新生。
而江淮平定,只是开始。
更大的棋局,正在展开。
长江水道,已完全控制在隋军手中。
下一步,西进?北伐?还是
天下大势,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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