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洛阳。
春寒料峭，但城中已渐有暖意。柳梢萌新绿，桃花吐初蕾，若在太平年月，正是士女踏青、文人雅集的好时节。但今岁的洛阳，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风花雪月，而是铁与血、纸与墨、革新与守旧的激烈碰撞。
紫微殿，晨议。
杨广端坐御案之后，面前堆着三摞奏章。左摞是军报，来自河北李靖、虎牢关徐世绩、长江寇仲；右摞是民情，各州郡的春耕准备、赋税收缴、诉讼案件；中间最厚的一摞，则是新政推行的各项汇报。
“陛下，河北捷报！”兵部尚书屈突通出列，满面红光，“李公已平定河北二十一州，窦建德投降，罗艺败逃。缴获粮草五十万石，军械无数，收降卒四万！”
殿中响起一片低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河北真的在月余间平定，众臣还是难掩震惊。
杨广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李公辛苦了。传旨：河北免赋三年，阵亡将士厚恤，有功者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
“但——”杨广话锋一转，“河北初定，民心未附。传旨李靖，暂驻乐寿，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春耕在即，不可耽误农时。”
“诺！”
接着是虎牢关军报。
徐世绩遣使来报：李世民猛攻新安，唐军伤亡逾万，但隋军亦折损三千。目前战事胶着，徐世绩请求增援。
杨广沉吟片刻：“传旨徐世绩，朕再拨一万兵马，但要他记住——守关即可，不必出击。拖住李世民，便是大功。”
“陛下，一万兵马恐怕”有臣子犹豫。
“够了。”杨广淡淡道，“虎牢关天险，徐世绩善守。李世民想要东出，没那么容易。”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今日朝议，重点不是军事，而是新政。”
殿中气氛为之一肃。
自正月北伐以来，虽然战事紧张，但杨广推行新政的步伐从未停歇。甚至可以说，越是战时，他越是强力推进——因为这是凝聚民心、稳固后方的根本。
“魏征。”杨广点名。
“臣在。”魏征出列。这个以刚直敢谏闻名的臣子，如今已是新政推行的核心人物，虽官职不过谏议大夫，但权柄日重。
“战时科举，进展如何？”
魏征拱手：“回陛下，二月初五，洛阳贡院已举行第一次‘战时特科’。应试者三千七百人，多为寒门士子及军中识字士卒。考题侧重实务：算学、律法、农政、兵法。昨日放榜，取士三百人，已分派各州郡实习。”
“可有阻力？”
“有。”魏征直言不讳，“一些世家子弟讥讽‘战时科举’儿戏，称取士多寒门、兵卒，有辱斯文。更有甚者，在贡院外张贴谤文，言陛下‘重武轻文，败坏科举’。”
殿中响起低语声。
门阀世家对新政的抵触，从未停止。即便在战争期间，他们依然在暗中阻挠。
杨广神色不变：“谤文何在？”
魏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此。”
内侍接过，呈于御前。
杨广展开，扫了几眼，忽然笑了：“文采不错，用典精当，可惜见识浅陋。传旨：张贴此谤文者，查明身份。若为世家子弟，剥夺其科举资格三代；若为士人，永不录用。”
“陛下！”有世家出身的官员急道，“此举是否过苛？不过年少轻狂”
“战时谤政，乱我军心，罪同通敌。”杨广冷冷打断，“朕给过他们机会。若不满新政，可上疏直谏。但暗中谤毁，煽动人心，朕绝不姑息！”
那官员面色惨白，不敢再言。
杨广看向魏征：“取士三百，可够用？”
“远远不够。”魏征摇头，“河北新定，需官吏至少千人；江淮、江南亦缺人手；更不必说关中、巴蜀待复之地。臣估算，三年之内，需取士万人，方能填补空缺。”
“那就扩大规模。”杨广拍板，“三月加开‘春闱’，五月‘夏试’，八月‘秋闱’，十一月‘冬试’。一年四试，取士不限名额，凡合格者皆用。”
众臣哗然。
一年四试？这简直是把科举当儿戏！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科举乃国之大典，岂能如此频繁？且取士不限名额，若良莠不齐，恐污官场”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杨广斩钉截铁，“天下未定，急需人才。至于良莠——有三年实习期，不合格者罢黜，有何可虑？”
他环视殿中：“朕知道，你们担心寒门子弟不堪用。但朕要问：世家子弟就一定堪用吗？窦建德麾下，多少世家子望风而降？李唐军中，多少门阀子临阵脱逃？而寒门士子，一无所有，唯有一身才学、一腔热血。他们才会珍惜机会，才会尽心用事！”
殿中沉默。
这话戳中了痛处。河北、关中，确实有不少世家子弟投效叛军，或首鼠两端。
“此事不必再议。”杨广一锤定音，“魏征，你全权负责。所需钱粮，户部拨付；所需人手，吏部调配。有敢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
“臣，领旨！”魏征肃然应诺。
杨广又看向户部尚书：“裴矩，军功授田，落实如何？”
裴矩出列：“回陛下，洛阳之战后，已授田三千户，每户授田五十亩。阵亡将士家属，授田百亩，免赋十年。近日河北战报传来，又新增授田名额五千户。只是”
“只是什么？”
“田地不够。”裴矩苦笑，“洛阳周边，官田、无主之地已尽数分配。若要继续授田，需清查世家豪族隐匿田产。此事阻力甚大。”
杨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查。”
“陛下，战时清查，恐生变乱”裴矩犹豫。
“正因为战时，才要查！”杨广起身，走到殿中，“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土地、安宁、富贵？若他们在前线拼命，世家在后方兼并土地、隐匿田产，将士们会怎么想？”
他声音转厉：“传旨：即日起，成立‘田亩清查司’，由御史台、户部、刑部联合组成。各州郡同时开展，清查所有田产。凡隐匿十亩以上者，田产充公，户主流放；隐匿百亩以上者，斩！”
殿中死寂。
这个惩罚，太重了。
但无人敢劝。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是铁了心，要借战争之机，彻底打破门阀对土地的垄断。
“还有伤员救治。”杨广继续道，“太医院。”
太医署令孙思邈出列。这位年过六旬的神医，本在终南山隐居，被杨广三请出山，执掌太医院。
“孙先生，战地医院建立如何？”
孙思邈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回陛下，老臣已在洛阳、黎阳、虎牢关设立三处战地医院。招募医者三百人，护士五百人。按陛下所授‘消毒’‘缝合’之法，伤员存活率已从三成提到六成。”
“还不够。”杨广摇头，“朕要八成，九成！”
“这”孙思邈苦笑，“医药匮乏，尤其是止血药、消炎药。许多伤员因伤口溃烂而死，老臣虽知病理，却无良药。”
杨广沉吟片刻：“朕从秘藏中得一方，你可试试。”
他让内侍取来纸笔，亲自写下一张药方：三七、白及、地榆、仙鹤草都是止血良药。又写下一张：黄连、黄芩、金银花、连翘这是消炎配方。
孙思邈接过细看，眼睛渐渐发亮：“陛下，这这些配伍，精妙绝伦！尤其这几味合用，老臣从未想过！”
“拿去试用，若有效，大量配制。”杨广道，“另外，朕已命人在江南、巴蜀广植药草。三年之内，要建立从种植、炮制到配送的完整医药体系。”
“陛下圣明！”孙思邈激动不已。
对一个医者而言，能救治更多生命，便是最大的欣慰。
新政一项项议定，转眼已过午时。
杨广却毫无倦意：“最后一件——流民安置。”
民部尚书出列：“自战事起，河北、中原流民涌入洛阳，已逾十万。城中粥厂每日施粥，但难以为继。且流民聚集，治安堪忧。”
“以工代赈。”杨广早有方案，“修洛阳外郭城墙，疏浚通济渠，兴建官仓。流民做工，按劳给粮，壮者日三升，弱者日二升。如此，既安置流民，又兴修工程。”
“钱粮从何而来？”户部侍郎问。
“朕之内帑，拨钱五十万贯，粮二十万石。”杨广淡淡道，“另外，传旨各地富商：捐钱粮助赈者，赐‘义商’匾额，子孙科举加分。”
“这恐遭非议。”有臣子道。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杨广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诸位，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对新政心存疑虑，甚至暗中抵触。但朕要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这天下，不是杨家的天下，也不是世家的天下，是亿万黎民的天下！”
“门阀垄断土地，百姓无立锥之地；世家把持仕途，寒门无进身之阶；豪强横行乡里，小民无申冤之门——这样的天下，怎能不乱？怎能不亡？”
“朕推行新政，均田、科举、法治，为的是打破这千年积弊，为的是让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途，冤者有其诉！为的是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殿中寂静，唯有杨广的声音铿锵如铁：
“战争，是为了统一；新政，是为了治国。二者不可偏废。前方将士浴血，后方就当革新。如此，将士们才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为的不只是朕的江山，更是他们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前程、自己子孙的未来！”
“诸位，”他缓缓起身，“愿与朕同心者，留；不愿者，去。朕绝不强求。”
言罢，拂袖退朝。
众臣恭送，久久不敢起身。
他们知道，陛下这番话，不仅是说给朝臣听的，更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而就在朝议结束的当日下午，洛阳城内，新政的齿轮开始全速转动。
贡院外，新科取士的三百人，正在领取官服、印信。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色黝黑，有的是农家子，有的是小吏，有的是军中文书。此刻捧着那套青色官服，不少人眼眶发红。
从此，他们不再是白身。
城东校场，阵亡将士家属正在领取地契。一个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盖着官印的纸，忽然跪地大哭：“儿啊，你值了！咱家有地了，五十亩啊”
周围人无不动容。
太医院内，孙思邈正带着弟子试制新药。药香弥漫，纱布、药棉堆积如山。伤员被抬进来，清洗伤口，缝合上药，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通济渠工地，数万流民正在劳作。挖土、运石、夯实，虽然辛苦，但每顿都能吃饱，晚上有棚屋栖身。更有人领到工钱时，难以置信：“这这真是给俺的？”
监工笑道：“陛下说了，多劳多得。好好干，干完了这工程，说不定还能分田呢！”
流民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夜色降临，洛阳万家灯火。
杨广站在宫城高楼，俯瞰这座古城。
战争还在继续，但他知道，真正的胜负，不只在战场。
更在田间地头，在学堂考场，在百姓心中。
新政如春雨，无声润物。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绝世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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