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黎阳。
黄河冰封，原野积雪，这座河北门户重镇在晨光中显得肃杀而压抑。城高四丈，墙厚三寻，护城河虽已结冰，但河底的尖木桩仍清晰可见。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刀枪映着寒光，透着决死之气。
城外十里，隋军大营。
中军帐内，李靖正与诸将议事。舆图摊开在木案上，黎阳周边地形一目了然——北依太行余脉，南濒黄河，东西皆是平原，确是易守难攻。
“刘黑闼被擒后，窦建德命王伏宝接掌黎阳。”副将张公瑾指着舆图，“此人虽不及刘黑闼勇猛，但更谨慎。他将三万守军分作三部：一万守城，一万在城外扎营互为犄角，还有一万骑兵作为机动。”
秦琼皱眉：“如此布置，倒是棘手。若攻城外大营，城内可出兵夹击；若攻城，城外大营可袭我后路。王伏宝这是要逼我军分兵。”
“那就分兵。”李靖淡淡道，“程知节，你率两万步卒，强攻城外大营。记住，不要真攻，佯攻即可。秦琼，你率一万骑兵埋伏于大营与城池之间，若城内出兵救援，半路截杀。”
“那攻城呢？”程知节问。
李靖看向帐外：“用神机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营中空地上，百门霹雳炮已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黎阳城。每门炮旁堆放着三种炮弹：实心铁弹、霰弹、还有新试制的开花弹。
“雷万春。”李靖唤道。
神机营统领雷万春大步进帐：“末将在！”
“霹雳炮射程多少？”
“实心弹三百五十步，霰弹二百步，开花弹二百八十步。但开花弹十发中能炸七八发，还算可用。”
“足够了。”李靖走到舆图前，“黎阳城墙高四丈，弩箭射程一百五十步，投石机二百步。霹雳炮可在其射程外轰击。传令，巳时正，炮击开始。先轰城墙，再轰城头守军。”
“末将领命！”
李靖又看向诸将：“炮击半个时辰后，步卒攻城。云梯、冲车、箭楼都已备好。记住，一旦登城，立即抢占城门，放大军入城。此战，务求速决！”
“诺！”
众将领命而去。
李靖独自留在帐中，手指在黎阳位置上轻轻敲击。
窦建德在乐寿还有五万主力，幽州罗艺的三万骑兵动向不明。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拿下黎阳，打通通往乐寿的道路。
否则，战事迁延，春耕一误，河北民心必乱。
帐外，晨曦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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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黎阳城头。
王伏宝一身铁甲，按剑而立。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留着短髯，眼神沉稳如古井。作为窦建德麾下仅次于刘黑闼的将领，他深知此战关系重大。
“将军，隋军开始列阵了。”副将指着城外。
王伏宝望去。隋军大营中，旌旗摇动，各部正在出营列阵。步卒方阵、骑兵队列、还有那些奇怪的木车——他知道那是霹雳炮，邺城陷落时，就是这些武器轰垮了城墙。
“传令各部，按计划守城。”王伏宝沉声道，“城外大营不得轻易出击，城内守军不得擅离职守。隋军若攻，以弓弩拒之；若用那些铁炮，就躲在女墙后。”
“将军，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副将不甘。
“等什么？”王伏宝冷笑，“等他们来攻。黎阳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三个月后，春耕时节，李靖要么退兵，要么激起民变。届时夏王主力来援，内外夹击，隋军必败。”
他望向南方：“李世民也该动了。只要唐军东出，牵制洛阳兵力，李靖后路不稳，自然要退。”
副将点头称是。
但王伏宝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李靖用兵，向来出人意料。邺城之战，他算准了刘黑闼的脾性，算准了凌敬的心思，几乎兵不血刃拿下城池。这次，他会怎么打？
日上三竿，巳时正。
隋军阵中，突然响起一声号炮。
王伏宝心头一紧：“来了！”
只见隋军阵前，百门霹雳炮同时点火。引线嗤嗤燃烧，转眼没入炮膛。
轰——！！！
百炮齐鸣，声震四野。
炮口喷出火光硝烟，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划破长空，狠狠砸在黎阳城墙上。
砰！砰砰！
城墙震颤，砖石崩裂。铁弹重达十斤，以高速撞击，威力惊人。有的直接嵌入城墙，留下深坑；有的反弹落地，砸死砸伤墙下士卒。
“躲避！躲避！”城头将领嘶声大喊。
守军纷纷躲到女墙后。但女墙只能防箭矢，防不住从天而降的炮弹。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开花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城头、城内。延迟引信点燃弹内火药，落地后轰然炸开！
轰轰轰！
弹片四射，铁钉横飞。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炸得血肉横飞。更有几枚落入城中，引燃民房，黑烟滚滚升起。
王伏宝伏在城楼内，耳中嗡嗡作响。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声如雷霆，火光冲天，所到之处，人畜皆碎。
“将军！东城墙裂了！”亲兵冲进来禀报。
王伏宝冲到了望孔前望去。东段城墙被连续轰击，已经出现一道裂缝，虽未坍塌，但岌岌可危。
“快！调民夫上去加固！用木桩顶住！”
命令刚下，第三轮炮击又至。
这次是霰弹。
百门炮同时开火，每炮射出数百颗铁珠，如暴雨般泼向城头。女墙被打得千疮百孔，躲在后方的守军惨叫着倒下，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血洞。鸿特暁说蛧 追罪鑫章节
三轮炮击，不过一刻钟。
黎阳城头，已如地狱。
王伏宝双目赤红：“弩炮！还击！还击！”
城头仅有的二十架床弩开始还击。但射程不足，弩箭飞出二百步便力竭坠地，离隋军炮阵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隋军步卒开始前进。
五千重步兵，身披明光铠，手持陌刀，组成紧密方阵，踏着鼓点向城墙推进。他们后方是五千弓弩手，箭矢如蝗，压制城头守军。
更可怕的是，数十架箭楼、冲车被推上前线。
箭楼高五丈，与城墙齐平，内置弓弩手，可居高临下射击城头。冲车则包着铁皮，顶端有巨木，专撞城门。
王伏宝咬牙：“放滚木！倒金汁！”
守军冒死起身，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又将煮沸的金汁倾泻而下。
惨叫声响起。隋军步卒虽有铠甲，但滚木砸下，仍骨折筋断；金汁淋身，皮开肉绽。
但攻势未停。
隋军弓弩手全力压制，箭雨几乎覆盖城头每一寸空间。守军抬头即死，只得缩在女墙后，盲目的往下扔石头。
战况惨烈。
而这时，城外大营也传来喊杀声。
程知节率两万隋军，开始佯攻夏军大营。他们并不强攻，只在营外放箭呐喊，吸引守军注意。
果然，城内守将见大营受攻，急请出兵救援。
“不可！”王伏宝断然拒绝，“这是诱敌之计！传令大营，坚守不出！”
但命令传到时，已晚了一步。
大营守将见隋军攻势不猛，以为有机可乘，竟率五千兵马出营反击。刚出营门三里，便被秦琼的一万骑兵截住。
平原之上，骑兵对步卒，如虎入羊群。
秦琼一马当先，长枪如龙，连挑十余名敌将。玄甲铁骑来回冲杀，不过半个时辰，五千夏军全军覆没，主将被生擒。
消息传回城中，王伏宝眼前一黑。
“蠢货！蠢货！”他捶墙怒吼。
但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将军！东城墙塌了！”
王伏宝冲上城楼，只见东段城墙在连续炮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十余丈。砖石泥土倾泻而下，露出巨大缺口。
隋军见状，士气大振。
“城墙破了！冲啊！”
先锋将领率军猛冲，要从缺口杀入城中。
王伏宝拔剑大喊：“堵住缺口！亲兵营，随我来！”
他亲率三千精兵，冲向缺口。双方在废墟上展开惨烈厮杀。隋军要进，夏军要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伏宝身先士卒，连斩三名隋军偏将。但缺口太大，隋军源源不断涌来，夏军渐渐不支。
就在此时，城北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将军！北门北门守将开城投降了！”
王伏宝浑身一震：“谁？！”
“是是赵副将！他说将军苛待士卒，他要献城求富贵！”
“叛徒！”王伏宝目眦欲裂。
但大势已去。
北门洞开，隋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内守军见城破，再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只有王伏宝的亲兵营还在缺口死战。
亲兵统领拉着王伏宝：“将军，撤吧！从南门走，还能去乐寿！”
王伏宝看着溃散的守军，看着涌入的隋军，长叹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他知道，黎阳丢了。
河北门户，就此洞开。
“走”
他率残部千余人，从南门突围。秦琼率骑兵追击，又斩获大半，王伏宝仅率百余骑逃脱。
午时未过，黎阳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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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李靖入城。
街道上，尸骸遍地，血迹未干。百姓躲在家中，门缝后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李靖下令：“传令全军：一、有敢抢掠民财者，斩；二、有敢淫辱妇女者，斩；三、有敢擅入民宅者，斩。军法官巡视全城，违令者就地正法！”
又令：“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城中伤员，无论军民，一律救治。阵亡者，集中掩埋。”
命令传下，民心稍安。
李靖登上城头，望着北方。
从邺城到黎阳，连下两城，不过二十日。窦建德在河北的防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乐寿城高池深，窦建德五万主力严阵以待。幽州罗艺的三万铁骑，至今不见踪影，必在暗中窥伺，随时可能突袭。
更要命的是，春耕将至。
河北连年战乱，民生凋敝。若耽误春耕，今年必闹饥荒。届时就算打下河北，也是一片焦土，难以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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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张公瑾走上城头，“战果清点完毕。此战歼敌两万，俘虏八千，缴获粮草二十万石，军械无数。我军伤亡七千。”
七千。
李靖心中一沉。
虽然是大胜，但伤亡也不小。十万大军，已减员近一成。而接下来要打的，是更难打的乐寿。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厚恤家属。”李靖沉声道，“俘虏愿意归顺的，编入辅兵；不愿的，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诺。”
张公瑾犹豫一下，又道：“李公，还有一事。我们在府库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王伏宝的，落款是——罗艺。
李靖展开细看，脸色渐沉。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王将军：黎阳若危，可弃城北撤。某在河间接应。合兵一处，再图反击。罗艺手书。”
“这是什么时候的？”李靖问。
“看火漆痕迹，应是三日前送到。”
“三日前”李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黎阳划向河间，“罗艺果然在河间。他让王伏宝弃城北撤，是想合兵一处，在野外与我军决战。”
张公瑾点头：“骑兵利于野战。罗艺三万幽州铁骑，若与王伏宝残部合兵，再配合乐寿主力，确实棘手。”
李靖沉吟片刻：“那就逼他出来。”
“李公的意思是？”
“王伏宝不是逃了吗？他必去河间找罗艺。”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令秦琼，率一万骑兵，尾随追击。但不要追上，保持三十里距离。”
“这是”
“打草惊蛇。”李靖手指点在河间位置，“罗艺见我军追兵不多，必想设伏围歼。届时，我将亲率主力，反围他的伏兵。”
他看向张公瑾：“这就叫——将计就计。”
张公瑾恍然大悟，敬佩道：“李公用兵，鬼神莫测。”
李靖却摇头：“兵者，诡道也。罗艺善用骑兵，我就逼他在不利地形决战。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河间！”
“诺！”
夕阳西下，黎阳城头。
李靖望着北方苍茫原野，心中推演着接下来的战局。
窦建德、罗艺、李世民
这三方，必须速战速决。
否则，拖到春暖花开，变数就多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乐寿城中，窦建德正对着黎阳陷落的战报，暴跳如雷。
“废物！都是废物！邺城十天，黎阳三天！朕养你们何用？！”
殿下，高雅贤、刘黑闼（已被李靖释放，作为使者送回）等人垂首不语。
窦建德将战报撕得粉碎，怒吼道：“传令罗艺，三日之内，必须击溃李靖前锋！否则，朕砍了他脑袋！”
但话音未落，探马冲入殿中：
“报——！幽州急报！突厥南下，围攻幽州！罗艺将军已率军回援！”
窦建德如遭雷击，跌坐龙椅。
完了。
最后的依仗，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