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洛阳北郊。
天色未明，北邙山脚下的旷野上，十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从高处望去，军阵如棋盘般整齐划一：前军是两万玄甲骑兵，人马皆覆铁甲，长槊如林；中军是五万重步兵，手持陌刀，身披明光铠，阳光下反射着森冷寒光；后军是三万弓弩手，背负强弩，腰悬箭壶；两侧还有辎重车队，驮马嘶鸣，拉着神机营的火炮、投石机。
军阵最前方，是一座临时搭建的三丈高台。
台上，杨广身着金甲，外罩玄色大氅，按剑而立。身后，李靖、寇仲、徐世绩等将领肃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台下，十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将士们！”
杨广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出，回荡在旷野上。
“今日，尔等将随李公北上，征讨叛逆窦建德！”
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眼睛，继续道：
“窦建德，本为草莽，朕念其抗暴有功，封为夏王，许以富贵。然此人狼子野心，不思报国，反扣押天使，斩杀使臣，自立为帝，割据河北！”
“河北二十一州，本是我大隋疆土，数百万百姓，本是我大隋子民！窦建德据之以为私产，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更勾结幽州罗艺，意图裂土封疆，使我华夏再陷分裂！”
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问你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北邙山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杨广抬手，声浪渐息。
“这一战，不为朕一人之江山，而为天下万民之太平！”
“窦建德治下，河北世家豪族依旧横行乡里，百姓依旧食不果腹。而朕推行新政，均田令下，耕者有其田；科举制开，寒门可入仕。孰优孰劣，天下人共见！”
他拔出腰间天子剑，剑指北方：
“朕令尔等：北伐河北，平定叛乱！凡归顺者，不问前罪；凡顽抗者，格杀勿论！此战，要打出我大隋的军威，要让天下人知道——”
“顺天应人者昌，逆天悖理者亡！”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杨广将天子剑双手递给李靖。
李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杨广扶起他，低声道：“药师，朕将十万精锐托付于你，也把河北数百万百姓的未来托付于你。切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臣明白。”李靖肃然点头。
杨广又看向寇仲：“仲少，水师何时出发？”
“午时三刻，潮水最盛时，自洛口启航。”寇仲抱拳，“陛下放心，运河沿线那些残兵败将，挡不住少帅军兵锋。
“好。”杨广拍拍二人肩膀，“朕在洛阳，静候捷报。”
卯时正，吉时到。
李靖登台，抽出天子剑，高喝：“三军听令——出征！”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前军骑兵率先开拔，铁蹄踏碎晨霜，如黑色洪流向北涌去。中军、后军依次而动，辎重车队缓缓跟进。十万大军，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杨广站在高台上，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北方地平线。
“陛下，风大了，回宫吧。”内侍轻声道。
杨广却摇了摇头：“朕要看着他们走远。”
寒风吹动他的大氅，这位大隋天子眼中，有期待，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十万儿郎北上，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但这条路，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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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行至黄河渡口，已是三日后。
时值隆冬，黄河冰封，骑兵可直接踏冰而过，步卒和辎重则需从浮桥通行。李靖命秦琼率骑兵先行渡河，在黄河北岸建立桥头堡，自己则坐镇中军，指挥渡河事宜。
渡口旁的行军大帐中，李靖正与诸将议事。
“据探马来报，窦建德在黄河北岸三百里内，布置了三道防线。”副将张公瑾指着舆图，“第一道在黎阳，守将刘黑闼，兵力三万；第二道在馆陶，守将王伏宝，兵力两万；第三道便是其都城乐寿，窦建德亲率五万主力坐镇。”
“幽州罗艺的三万骑兵何在？”李靖问。
“动向不明。”张公瑾皱眉，“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河间一带，此后便失去踪迹。此人用兵狡诈，极善长途奔袭，不得不防。”
李靖沉吟片刻：“罗艺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粮道。”
他手指从洛阳划向黄河北岸：“十万大军，每日需粮草五千石。粮队从洛阳出发，渡黄河，经汲郡、魏郡，才能送达前线。这条路绵延四百里，处处可设伏。”
“那该如何应对？”秦琼问。
“分兵。”李靖果断道，“程知节，你率五千精骑，专责护卫粮道。沿路广布哨探，遇袭则结阵固守，以烽火为号，我会派兵接应。”
程知节抱拳：“末将领命！”
“至于刘黑闼的三万兵马”李靖目光落在黎阳位置，“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我军新至，他必想挫我锐气，可能会主动出击。”
“那不正中下怀？”秦琼笑道，“野战正是我军所长。”
李靖却摇头：“不，我们不打黎阳。”
众将一愣。
“为何？黎阳是河北门户，拿下此地，便可长驱直入。”张公瑾不解。
“正因是门户，所以必是重兵把守。”李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黎阳向东移动，停在邺城位置，“我军主力，绕过黎阳，直取邺城。”
“邺城？”秦琼看着舆图，“此地距黎阳不过百里，但城墙坚固，守军也有万余。若攻邺城不下，刘黑闼从黎阳出兵，与邺城守军前后夹击，我军危矣。”
“所以——”李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速取邺城，一日破城。”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邺城曾是曹魏、后赵、前燕等六朝都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万余守军据城而守，没有十日半月，如何能破？
李靖看出众人疑惑，淡淡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邺城守将凌敬，我已派人联络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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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邺城。
雪花纷飞，这座千年古城银装素裹。城头上，守军往来巡逻，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太守府中，凌敬正对着一封密信沉思。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但凌敬知道是谁写的——李靖。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凌公雅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窦建德匹夫之勇，难成大事。公本名门之后，何苦为之陪葬？若能献城归顺，陛下必不相负。三日后午时，城东十里亭，当与公一晤。”
凌敬叹了口气。
他是河北凌氏子弟，世代书香。当年窦建德起兵，凌家为保家族，不得不让他出仕。这些年，他亲眼目睹窦建德治下的河北——初期尚能约束部众，与民休息；但称王之后，日渐骄奢，麾下将领更是横行霸道。
尤其是刘黑闼，在黎阳纵兵抢掠，强征民夫，凌敬数次劝阻，反被窦建德训斥“书生之见”。
而洛阳那边
凌敬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暗探从河南带回的《大隋时报》。上面详细刊登了新政内容：均田令、科举制、减赋税、兴水利。还有洛阳战后，杨广厚恤阵亡将士、减免赋税、兴办官学的举措。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太守，时辰到了。”亲兵在门外禀报。
凌敬起身，换了身便服，只带两名亲随，骑马出城。
城东十里亭，一座破旧的驿亭。雪越下越大，亭中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青衫布衣，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正望着亭外雪景。听到马蹄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癯，双目如星，正是李靖。
“凌公，久仰。”李靖拱手。
凌敬下马还礼：“李公亲至险地，胆识过人。”
“为天下苍生，何险之有？”李靖微笑，“请坐。”
二人对坐亭中石凳。亲兵退至亭外警戒。
“李公的信，凌某看了。”凌敬开门见山，“但邺城有守军一万，粮草充足，城墙坚固。李公凭什么认为，能一日破城？”
“凭人心。”李靖淡淡道，“凌公可知，昨日我军先锋抵达黄河北岸时，沿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凌敬沉默。
他当然知道。河北百姓苦窦建德久矣，尤其是去年大旱，窦建德仍强征军粮，导致多地出现饥荒。而洛阳那边，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窦建德自立为帝，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李靖继续道，“河北世家，表面归附，实则各怀鬼胎。刘黑闼、王伏宝等将，骄横跋扈，不服管束。罗艺更是狼子野心，随时可能反噬。”
他看着凌敬：“凌公是明白人，当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可凌某若献城，家族三百余口，皆在乐寿”凌敬苦笑。
“陛下已有安排。”李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旨，“陛下有旨：凌敬若能弃暗投明，献城归顺，封清河县公，授工部侍郎。凌氏一族，迁往洛阳，赐宅邸，子弟可入国子监就读。”
凌敬接过密旨，手微微颤抖。
这是杨广的亲笔，字迹刚劲，加盖玉玺。
“凌公。”李靖正色道，“陛下推行新政，为的是天下寒门，为的是万民福祉。窦建德割据河北，只会让战火延续，让百姓受苦。凌公忍见河北生灵涂炭乎？”
亭外风雪呼啸。
良久，凌敬缓缓起身，整理衣冠，向着洛阳方向长揖到地。
“臣，凌敬，愿献邺城归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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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午时。
邺城南门突然洞开。
凌敬率城中官吏、守将出城，手捧印信、户籍册，跪迎隋军。
李靖率前锋一万，兵不血刃进入邺城。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
有窦建德的死忠将领试图反抗，但凌敬早已布置妥当，亲兵迅速控制各处要害，反抗者当场格杀。不到两个时辰，邺城易主。
李靖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张贴安民告示：
“大隋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李靖晓谕邺城军民：王师至此，只为讨逆，不伤百姓。即日起，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免除本年赋税；城中守军，愿归顺者编入行伍，愿归家者发放路费。有敢趁乱抢掠者，斩！”
告示一出，民心大定。
更让百姓惊喜的是，隋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有士卒因取用民家柴草未付钱，被当众杖责二十，赔偿十倍。
凌敬陪着李靖巡视城防，感慨道：“李公治军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治军先治心。”李靖望着城中逐渐恢复生气的街市，“陛下常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我等为将者，当谨记。”
当日下午，李靖在邺城府库中，发现了意外之喜——窦建德囤积在此的大批粮草，足有十万石。还有军械无数，铠甲五千套，弓弩三千具。
“这是窦建德为支援黎阳准备的。”凌敬解释，“刘黑闼在黎阳有三万兵马，每日消耗巨大。邺城是后勤中枢，这些粮草军械，本是要分批运往黎阳的。”
李靖笑了：“正好，为我所用。”
他当即下令：分出三万石粮食，赈济邺城及周边百姓；其余粮草军械，充作军需。
同时，飞鸽传书送往洛阳：邺城已下，初战告捷。
正月十四，消息传到黎阳。
刘黑闼正在校场练兵，闻报勃然大怒，一刀劈碎案几：
“凌敬狗贼，安敢如此！”
他当即点兵两万，要夺回邺城。
谋士劝道：“将军不可！李靖十万大军，我军只有三万。当固守黎阳，待夏王主力来援，再图反击。”
“放屁！”刘黑闼怒喝，“邺城失守，黎阳后路被断，粮道不通，守个鸟城！李靖初得邺城，立足未稳，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执意出兵，留副将率一万兵马守黎阳，自率两万精锐，直奔邺城。
而此时，李靖早已在邺城以北三十里的山谷中，布下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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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
本该是团圆佳节，但邺城以北的官道上，两万夏军正疾行。
刘黑闼骑在马上，心中焦躁。他盘算着：李靖主力应在黄河南岸渡河，邺城中最多一两万兵马。自己两万精锐突袭，胜算极大。
正午时分，大军进入一片山谷。
两侧山势陡峭，谷中道路狭窄。
突然，前方响起号角声。
刘黑闼心头一凛：“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无数旌旗竖起。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结阵！结阵！”刘黑闼大喝。
但山谷狭窄，两万大军挤作一团，阵型难以展开。更要命的是，后方谷口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正是秦琼率领的五千玄甲铁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夏军大乱。
激战持续一个时辰。
刘黑闼身中三箭，犹自死战，连杀十余名隋军，但终究寡不敌众。亲兵死伤殆尽，他被秦琼一枪挑落马下，生擒活捉。
两万夏军，死伤八千，余者尽降。
消息传回邺城，李靖正在府中与凌敬对弈。
听完战报，凌敬执子的手停在半空，良久，叹息一声：“刘黑闼勇冠三军，却如此轻易败亡李公用兵，鬼神莫测。”
李靖落下一子，淡淡道：“非我之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
棋盘上，白子已对黑子形成合围之势。
正如这河北战局。
邺城光复，刘黑闼被擒，黎阳门户洞开。
北伐第一战，李靖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关键胜利。
而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