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城,夏王府。
腊月二十九,年关前的最后一场大雪覆盖了河北平原。王府正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
窦建德坐在虎皮交椅上,一身锦袍,面色阴郁。这个昔日的长乐王,如今的大隋夏王,年过四旬,国字脸上留着短髯,一双眼睛深陷,此刻正盯着手中那份来自洛阳的密报。
密报是昨日深夜到的,用火漆密封,上面盖着暗卫独有的梅花印。内容只有三行字,却字字如刀:
“正月初六,李靖率军十万北伐。”
“寇仲率水师五万沿运河北上。”
“目标:河北。”
殿中还有三人。
左首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出头,豹头环眼,一身腱子肉将锦袍撑得紧绷。此人名叫刘黑闼,窦建德麾下第一猛将,出身草莽,善使一杆镔铁长枪,有万夫不当之勇。
右首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闪烁,名为高雅贤。此人原是河北世家子弟,后投窦建德,为其出谋划策,深得信任。
第三人站在殿中,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他年约五旬,面容冷峻,眼神如鹰——正是幽州总管罗艺。
“王爷看完了?”高雅贤轻声问道。
窦建德将密报扔在案上,冷笑一声:“杨广这是要卸磨杀驴啊。洛阳一战,本王出兵五万助他,战后不过求个河北自治,他便迫不及待要动刀兵了。”
刘黑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他娘的!杨广这厮过河拆桥!王爷,咱们河北儿郎不是泥捏的,他敢来,咱们就敢打!”
“打?”窦建德瞥他一眼,“怎么打?李靖十万精锐,寇仲五万水师,背后是杨广整合了整个中原的财力物力。咱们呢?”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河北舆图前:“十五万兵马,听起来不少。可分布在各州各县,能集中起来的不过八万。粮草呢?去年河北大旱,秋收只有往年的七成。军械呢?咱们的刀枪弓弩,比得过洛阳军器监的新式装备?”
高雅贤轻摇羽扇:“王爷所言极是。硬拼,胜算不足三成。但——”
他话锋一转:“也未必没有生机。”
窦建德转头看他:“说。”
“杨广要打河北,最怕什么?”高雅贤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西方,“最怕李唐趁机东出。所以他才让徐世绩率五万精兵守洛阳,防备李世民。”
“你的意思是”
“拖。”高雅贤吐出这个字,“深沟高垒,避而不战。李靖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拖上三个月,春耕时节一到,他要么退兵,要么耽误农时激起民怨。届时我们再联合李唐,东西夹击,或有胜算。”
刘黑闼皱眉:“高先生,你这计策太憋屈!咱们河北汉子,什么时候当过缩头乌龟?”
“刘将军勇武可嘉,但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高雅贤淡淡道,“当年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方有后来十面埋伏。小不忍,则乱大谋。”
窦建德沉吟不语。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一直沉默的罗艺突然开口:“窦公,末将有一言。”
“罗总管请讲。”
罗艺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幽州划向乐寿:“末将此来,带了三万幽州铁骑。皆是百战老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若与窦公合兵一处,便是十一万大军。李靖虽强,但骑兵不过两万,野战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窦建德眼睛一亮。
幽州铁骑,天下闻名。罗艺镇守幽州多年,与突厥、契丹大小百余战,麾下骑兵确实骁勇。
“罗总管愿意助我?”窦建德问。
罗艺单膝跪地:“末将愿奉窦公为主!杨广在洛阳推行新政,打压门阀,我罗家也是将门之后,岂能容他肆意妄为?幽州三万儿郎,愿随窦公共抗暴隋!”
“好!”窦建德扶起罗艺,“有罗总管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刘黑闼也兴奋起来:“王爷,既然如此,咱们还等什么?打他娘的!”
高雅贤却依然冷静:“王爷,即便有幽州铁骑,兵力仍处劣势。况且——”
他看向罗艺:“罗总管归附,杨广必已知晓。他会不做防备?李靖用兵如神,岂会不知骑兵之利?我料他必有应对之策。”
“那依高先生之见,该当如何?”窦建德问。
高雅贤目光闪烁:“上策,还是拖。但拖不是干等,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遣使往长安,与李唐结盟。约定若隋军攻河北,李唐便东出潼关,牵制隋军主力。”
“第二,在黄河沿线广筑烽燧,深挖壕沟。李靖从西来,必渡黄河。咱们在渡口设防,半渡而击,可挫其锐气。”
“第三——”高雅贤顿了顿,“扣押洛阳来的使者。”
窦建德眉头一皱:“杨范?”
杨范是杨广的族弟,三日前奉旨来到乐寿,名为“宣抚”,实为监视。此人整日与河北官吏饮酒作诗,看似无害,但暗地里打探消息,窦建德早就看在眼里。
“扣押使者,便是公然反叛。”窦建德沉声道,“再无转圜余地。”
“王爷以为还有转圜余地吗?”高雅贤反问,“密报在此,李靖大军已整装待发。杨广何曾给过王爷余地?他封王爷为夏王,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平定李唐,下一个就是河北!”
刘黑闼怒道:“高先生说得对!杨广那厮,表面仁义,内里狠毒。王爷还犹豫什么?”
罗艺也道:“窦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窦建德在殿中踱步,炭火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
本是清河郡一农夫,因不堪官府欺压,聚众起义。从几百人到几万人,从流寇到称王,十余年浴血拼杀,才有了今日的基业。河北二十一州,数百万百姓,都尊他窦建德为主。
归顺杨广?他确实想过。洛阳之战后,杨广声势如日中天,他本想做个安乐王爷,保一方平安。
可杨广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是要将他窦建德经营十余年的河北,彻底纳入朝廷掌控。
是要削他的兵权,分他的土地,治他的子民。
“王爷。”高雅贤的声音幽幽响起,“杨广推行新政,均田令一下,河北世家豪族,哪个不恨之入骨?王爷若举旗抗隋,振臂一呼,河北士族必倾力相助。钱粮、私兵、人才,要什么有什么。”
“而若归顺杨广——”他冷笑,“王爷麾下这些将领,哪个手上没有世家子弟的血?杨广为了安抚河北,说不定就要借王爷的人头一用。”
窦建德猛地停步。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往今来,降将有几个好下场?
“报——!”
殿外突然传来急报声。
一名亲兵冲进殿中,单膝跪地:“王爷,洛阳使者杨范求见!”
窦建德与高雅贤对视一眼。
“带他进来。”
不多时,杨范走进殿中。此人三十许岁,白面微须,一身锦衣,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
“下官杨范,见过夏王。”他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罗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罗总管也在?真是巧了。”
窦建德淡淡道:“杨使者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杨范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有旨,请夏王接旨。”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刘黑闼手按刀柄,罗艺眼神锐利,高雅贤羽扇轻摇。
窦建德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臣,窦建德接旨。”
杨范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诏曰:夏王窦建德,镇守河北,功在社稷。今北方初定,当与民休息。特命夏王于正月初十前赴洛阳,参议国政。河北军政,暂交兵部尚书李靖署理。钦此。”
殿中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压抑。
赴洛阳?参议国政?交出兵权?
这是赤裸裸的削藩!
窦建德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杨范合上圣旨,微笑道:“夏王,接旨吧。陛下说了,夏王若愿入朝,当以亲王之礼相待,子孙世袭罔替。这可是莫大的恩典啊。”
窦建德缓缓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杨使者。”他开口,声音沙哑,“陛下这是信不过本王?”
“夏王何出此言?”杨范笑容不变,“陛下这是重用夏王。入朝参知政事,位极人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若本王不去呢?”
杨范笑容微敛:“夏王,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大罪?”窦建德慢慢站起,“本王倒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大罪。”
他走到杨范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杨范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脸色微变,后退半步:“夏王,你你要做什么?”
“本王在想——”窦建德一字一顿,“杨广派你来,是真想让本王入朝,还是逼本王造反?”
“夏王慎言!”
“慎言?”窦建德突然笑了,笑声中充满嘲讽,“杨范,你回去告诉杨广:河北,是本王的河北。他若想要,就拿命来换!”
杨范勃然变色:“窦建德,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窦建德猛地挥手,“来人!”
殿外冲进十余名亲兵。
“将杨范拿下,关入地牢!”
“你敢——!”杨范还要再说,已被两名亲兵按住,拖出殿外。
殿门关闭,隔绝了杨范的叫骂声。
窦建德转过身,面对殿中众人。
刘黑闼、罗艺同时跪地:“末将愿誓死追随王爷!”
高雅贤长揖到地:“臣,愿辅佐王爷,成就大业!”
窦建德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刺在河北之地。
“传令各州:即日起,废除大隋年号,改元‘天统’!”
“本王,要称帝!”
腊月三十,除夕。
乐寿城南门外,筑起三丈高台。台下十万军民肃立,雪花纷飞中,旌旗猎猎。
窦建德身着黑底金线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礼官唱喏声中,一步步登上高台。
祭天,焚表,告祖。
最后,他面向十万军民,朗声宣告:
“杨广无道,暴虐天下!本王顺天应人,今日于乐寿登基,国号‘大夏’,年号‘天统’!”
“凡我大夏子民,当同心戮力,共抗暴隋!”
十万军民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震四野,惊起飞雪漫天。
同日,扣押在乐寿的隋朝使者杨范,被斩首示众。首级装入木匣,快马送往洛阳。
随同送去的,还有窦建德的战书:
“杨广窃据神器,荼毒苍生。朕今顺天承运,立国大夏。尔若知天命,当退位让贤。若执迷不悟,朕必提雄兵百万,踏平洛阳,以清寰宇!”
正月初一,新年。
这份战书和杨范的人头,同时送到洛阳皇宫。
紫微殿中,杨广看着木匣中怒目圆睁的首级,沉默良久。
殿中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突然,杨广笑了。
笑声先是低沉,继而高扬,最后响彻大殿。
“好!好一个窦建德!好一个大夏天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臣。
“朕给过他机会。”
“他不要。”
杨广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寒冬利刃:
“那便用他的血,告诉天下人——”
“顺朕者昌,逆朕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