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邙山深处。
天还未亮,山谷中已是一片喧嚣。不是鸟鸣兽吼,而是铁锤撞击、风箱呼啦、工匠吆喝组成的钢铁交响。这里是军器监总坊,大隋最核心的军工重地,寻常百姓连靠近十里都会被抓捕问罪。
杨广披着玄色大氅,在李靖和军器监大匠宇文恺的陪同下,走在夯实的山道上。两侧山崖被凿出数十个洞窟,每个洞窟都是一处作坊,火光从洞口透出,将黎明前的山谷染成一片暗红。
“陛下请看,这是甲胄坊。”
宇文恺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但双目炯炯有神。他指着左侧最大的一处洞窟,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按照陛下所授‘标准化’之法,如今一套明光铠,从锻打甲片到编缀成甲,只需七日。上月产量一千八百套,本月已增至两千二百套。”
杨广步入洞窟。
热气扑面而来,三十余座锻炉沿壁排开,每座炉前都有两名工匠。一人掌钳,将烧红的铁块夹出;另一人挥锤,按照铁砧上固定的模具,三锤成形——一片胸甲前襟便打造完成。
“标准化模具。”宇文恺拿起一片刚锻好的甲片,边缘平整,弧度统一,“过去每个工匠打出的甲片形状各异,编甲时需反复修整。如今统一模具,甲片可互换,不仅速度提升,破损后也更易更换。”
杨广接过甲片细看。
这是改良后的明光铠甲片,厚度均匀,弧度贴合人体。他屈指一弹,发出清脆的铮鸣——含碳量控制得不错,既有硬度又有韧性。
“甲片淬火工艺改良了?”杨广问。
宇文恺面露钦佩:“陛下圣明。按您所授‘油淬水回’之法,甲片先入桐油淬火,再入盐水回火,如今成品率从五成提到八成,硬度却增加三成。”
洞窟深处,上百名女工坐在长凳上,将甲片用皮绳编缀。她们动作娴熟,每编好一片就挂到面前的木架上。架子分成十格,从胸甲、背甲到护臂、护腿,一副铠甲的所有部件依次排列。
“一副铠甲的八百片甲片,过去需三名工匠编缀五日。”宇文恺道,“如今分工协作,一人专编胸甲,一人专编背甲,熟能生巧,两人两日便可完成。”
杨广点点头。
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这些现代工业的基本理念,在这个时代焕发出惊人的生产力。
“月产两千套,够用吗?”他看向李靖。
李靖沉吟道:“十万北伐军,骑兵两万需全身马铠,重步兵三万需明光铠,轻步兵五万需皮甲或札甲。按此计算,铠甲缺口约三万套。”
“三月之内,军器监可产六千套。”宇文恺立即道,“加上洛阳武库库存,以及从李密、王世充处缴获的,勉强够用。但若要装备全军,至少需半年。”
“半年太久了。”杨广摇头,“北伐必须在春耕前结束,否则耽误农时,河北民心难安。”
他走出甲胄坊,望向山谷对面一处冒着黑烟的洞窟:“弓弩坊产量如何?”
“陛下随我来。”
宇文恺引路前行。穿过一条在崖壁上开凿的栈道,进入另一处更大的洞窟。这里温度更高,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胶漆的气味。
洞窟内分三区。
左区是制弓区,数十名工匠正在弯制弓胎。大隋的制弓技艺本已登峰造极,但杨广带来了更科学的应力分布理论。如今制作的复合弓,弓胎用榆木为里,牛角为表,中间夹以牛筋,用鱼胶黏合后,以模具固定弯曲度,阴干百日而成。
“此弓开弦需一石力,射程二百步,五十步内可破重甲。”宇文恺拿起一把成品弓,“按新工艺,制弓时间从一年缩短至三月,月产量已达八百张。”
中区是制弩区。
这里才是真正的军工核心。三十架水力驱动的床弩依次排开,水流从山涧引来,通过水车带动齿轮,将弩弦张到最大。工匠只需放置弩箭,扣动扳机。
“蹶张弩,需三石力方可张弦,射程三百步。”宇文恺抚摸着一架床弩冰冷的弩臂,“过去全靠人力脚踏张弦,一炷香时间只能张三次。如今水力驱动,半炷香可张十次。”
杨广走近观察。
弩机结构精密,望山(瞄准器)上有刻度,可根据距离调整仰角。扳机是铜制的,勾弦用的是钢丝——这是军器监最新的突破。
“钢丝的产量还是上不去?”杨广问。
宇文恺苦笑:“陛下,炼钢已属不易,要将钢拉成细丝,更是难上加难。如今只有三名老匠人掌握此技,日产钢丝不过十丈,只够制作百具弩机扳机。”
“让他们带徒弟,一人带五个。”杨广果断道,“三个月内,我要钢丝日产百丈。”
“诺!”
右区是弩箭坊。
制箭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箭杆需用桦木,要直要匀;箭羽要用雕翎,要齐要韧;箭头更要统一重量、统一形状。
这里实现了最彻底的标准化。
箭杆有标准长度尺,工匠将木料放入凹槽,多余部分用刨刀推平;箭羽有固定夹具,三片翎毛同时黏合;箭头则是模具浇筑,铅锡铜合金融化后注入陶范,冷却后便是三棱锥形的破甲箭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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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箭月产多少?”李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五万支。”宇文恺道,“这已是极限。箭杆需阴干三月,箭羽需精选翎毛,箭簇需反复锻打去脆——快不了。”
李靖皱眉:“十万大军出征,按每人配三十支箭计算,需三百万支。就算只带半数,也需一百五十万支。五万支的月产,远远不够。”
“所以朕让你们多用这个。”杨广指向洞窟角落。
那里堆放着数十个木箱,箱中整齐排列着拳头大小的陶罐。陶罐口用油布密封,引出引线——这是最早的手榴弹,或者叫“震天雷”。
宇文恺眼睛一亮:“陛下,此物制作倒是不难。陶罐、铁屑、火药,都是易得之物。熟练工匠一日可制百个。只是……”
“只是什么?”
“威力有限。”宇文恺实话实说,“臣等试过多次,爆炸声虽响,但破片飞溅范围不过三丈,对无甲目标尚可,对有甲之士杀伤不足。”
杨广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火药配方改良了吗?”
“按陛下所授,硝七硫二炭一,威力已增三成。但陶罐易碎,破片太小,难以穿透甲胄。”
“那就不要用陶罐。”杨广放下陶罐,“改用薄铁皮,内衬铁钉、铁蒺藜。爆炸时铁皮撕裂,铁钉四射,威力可增数倍。”
宇文恺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铁皮打造不易,铁钉也费工费料……”
“先试制一千个,看效果再说。”杨广拍板,“若真有效,再考虑量产。”
“诺!”
走出弓弩坊,天色已大亮。
山谷中央的空地上,数百人正在操练。他们身着统一的红衣,围着一架架奇形怪状的器械——那是神机营在训练。
神机营统领是个黑脸汉子,名叫雷万春,原是瓦岗军火炮匠人,归顺后受杨广赏识,执掌这支新建的特殊部队。
见杨广到来,雷万春小跑上前,单膝跪地:“神机营统领雷万春,参见陛下!”
“起来,演练给朕看看。”
“诺!”
雷万春起身,大喝:“第一队,霹雳炮准备!”
三十名士兵推着十架木车上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