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每天开门前的仪式。从吧台最左侧开始,每个玻璃杯都要用软布擦拭三遍:一遍去水渍,一遍抛光,一遍……只是擦拭。没有意义,只是让手有事可做,让注意力停留在纹理清淅的玻璃表面,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但今天,他的手在擦到第七个杯子时,停住了。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离日出至少还有半小时。猪头酒吧里只有壁炉的馀烬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然而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声音或视觉,是通过几十年独居练就的、对“入侵者”的本能直觉。
有人站在门外。没有敲门,只是站着。
阿不福思放下杯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向吧台下方。那里常年放着一把保养良好的麻瓜猎枪,填满了银质子弹。对付大多数麻烦,这比魔杖好用。
但当他握住枪柄时,门外的气息让他动作顿住了。
不是敌人。不是陌生人。
是阿不思。
几十年来,他哥哥从未在黎明前出现在这里。他们见面的时间通常是午后,光线充足,有客人在场,话题可以停留在威士忌的年份和天气上。黑暗与寂静属于回忆,属于那些他们默契地从不触碰的领域。
阿不福思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他重新拿起杯子,继续擦拭。第八个。用力到指节发白。
门还是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阿不思用了一个无声的开锁咒——很轻,几乎没有魔力波动,像怕惊扰到什么。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斗篷上还带着凌晨的寒气。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英尺的空旷酒吧,满地灰尘在从门缝漏进的微光中飞舞。
“阿不福思。”阿不思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象在克制什么。
“吧台还没开。”阿不福思头也不抬,擦第九个杯子,“要喝酒去三把扫帚。”
“我不是来喝酒的。”
“那来干嘛?谶悔时间还没到,神父。”
话里的刺象往常一样尖锐。但阿不思没有象往常那样沉默或转移话题,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吧台前,双手按在粗糙的木面上。借着壁炉的馀烬光,阿不福思看见他哥哥的手在微微颤斗——不是年老的自然颤斗,是情绪性的,难以控制的细微颤动。
“我去了维也纳。”阿不思说,“见了盖勒特的连络人。”
“恭喜。”阿不福思终于抬眼,眼神象冬天的石头,“又去跟你的老情人传纸条了?这次写了什么?‘亲爱的盖勒特,今天天气真好,我想你想得把蜂蜜茶都煮糊了’?”
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甩出去。这是他们几十年来相处的模式:阿不福思攻击,阿不思承受。这是平衡,是某种扭曲的默契。
但今天,阿不思没有承受。
他抬起头,半月眼镜后的蓝眼睛直视着弟弟,那里面的东西让阿不福思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不是悲伤,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告诉他,”阿不思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他阿利安娜在某个可能性世界里,是不疼的。因为有人——有人替我们看到了那个‘如果’,回来告诉了我。而我相信他们。”
酒吧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阿不福思手里的杯子滑落,在吧台上滚了半圈,被阿不思伸手接住。这个动作自然而熟悉,像回到很久以前,当阿不福思还是笨手笨脚的少年,阿不思总是这样接住他差点摔坏的东西。
“谁……”阿不福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谁告诉你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从血肉里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阿不福思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变化——愤怒、怀疑、抗拒,最后凝固成一种孩子般的茫然。几十年来,他构建的整个世界都创建在一个基石上:妹妹死了,死得很痛苦,而死因与面前这个人有关。
但如果妹妹在某个地方活着呢?
如果不疼呢?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阿不福思最终说出的却是这句话,声音嘶哑,“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让我继续恨你不是更好吗?至少那样……至少那样我还有件事可以做。”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恨是一种“事情”,是一种支撑他日复一日活下去的劳作。
阿不思的手越过吧台,轻轻放在弟弟的手背上。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住了——上一次这样的接触,可能还是阿利安娜死前,三人还住在一起的时候。
“因为我累了,阿不福思。”阿不思的声音轻得象叹息,“我累了每天戴着那些鲜艳的袍子,假装自己是个古怪但无害的老教授。我累了在每个满月夜,感觉到血盟在发烫,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独自坐着,象我一样醒着。我累了……看着你擦那些永远擦不完的杯子,知道你在擦的根本不是杯子。”
阿不福思的手在他的手下颤斗。
“我更累的是,”阿不思继续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胡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天之后……我需要你的原谅,不是因为我想减轻自己的罪疚,是因为……因为你是我弟弟。而我失去了妹妹之后,最害怕的是再失去你。”
他说出来了。几十年了,第一次说出来了。
阿不福思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肩膀剧烈起伏。壁炉的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象一个不堪重负的剪影。
“太迟了。”他背对着阿不思说,但声音里没有往日的锋利,只有疲惫,“你说得太迟了,阿不思。我已经……我已经习惯了恨你。习惯到不知道如果不恨了,我该怎么面对每一天。”
“那就慢慢学。”阿不思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我陪你一起学。就象小时候,我教你用魔杖点火,你总是烧到自己的袖子。我们学了很久,记得吗?”
阿不福思没有回答。但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着吧台后方的酒架。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灰。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黑暗正在褪去。
“那个孩子,”阿不福思忽然说,声音闷闷的,“阿瑞斯。他……他长什么样子?”
阿不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带着泪水的笑。“很矛盾。眼睛象我,气质像盖勒特,但又都不完全象。他有一种……他自己独有的、悲伤的温柔。像经历过很多次破碎,但依然选择把自己拼凑起来,并且不让边缘太锋利。”
阿不福思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大概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
“告诉他们,”他说,每个字都很费力,“告诉那两个孩子……谢谢。即使那只是个‘如果’。谢谢他们……去看了那个可能性,还回来告诉我们。”
阿不思点头。“我会的。”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从窗缝射进来,正好照在吧台上那个被阿不思接住的杯子上。杯子边缘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阿不福思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杯子,而是轻轻碰了碰阿不思还放在吧台上的手——一个笨拙的、几乎是瞬间就收回的触碰。
“下次,”他重新拿起软布,开始擦第十个杯子,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粗哑,“要喝酒就直说。我这儿有瓶1940年的火焰威士忌,一直没开封。”
阿不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满月夜。我会带蜂蜜公爵的新品糖果来,据说有会唱歌的夹心。”
“幼稚。”
“你说得对。”
晨光完全涌入酒吧,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金粉。
阿不福思擦完了第十三个杯子,将它们一个个倒挂在吧台上方。阿不思走到窗边,看着街道逐渐苏醒。两人之间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话,只是共享着这片逐渐明亮的寂静。
而在霍格沃茨的地窖房间里,阿瑞斯掌心的那颗金银花种子,在晨光中裂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汤姆的那颗也是。
某种温暖的东西,像晨光,像泪水,像迟来了几十年的、笨拙的手足之触,正通过土壤,渗入种壳。
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