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急促,但每一声都敲在心跳的间隙上。
咚。间隔三秒。咚。又是三秒。咚。
与可能性世界里,那扇门内束缚咒的节奏一模一样。
汤姆的身体瞬间绷紧,不是恐惧,是进入计算状态的应激反应。他左手将羊皮纸碎片塞进袖口,右手魔杖已滑入掌心,杖尖指向门的方向,但没有亮光——他在等待识别。阿瑞斯则感到血盟链纹传来微弱的共鸣:不是敌意,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歉意的魔法签名。
“是邓布利多。”两人同时低语。
门开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箱角有国际巫师旅行许可的烫金徽记,已经磨损。
“抱歉在黎明时分打扰。”邓布利多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我刚刚从维也纳回来。有些事情,我觉得不能再等。”
他没问“可以进来吗”,直接走进房间,皮箱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闷响。箱子里有东西在轻轻撞击箱壁,像心脏在跳。
汤姆关上门,同时无声布下三层防护咒——不是针对邓布利多,是针对可能的追踪或监听。阿瑞斯注意到这个细节:汤姆的第一反应不是防御教授,是防御外界。这意味着他潜意识里已经将邓布利多划入了“需要保护谈话隐私”的范畴。
“你去了纽蒙迦德?”阿瑞斯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邓布利多斗篷上残留的魔法气息很独特:雪山凛冽的空气、古老石堡的灰尘,还有……血盟本体的微弱波动。他在距离格林德沃极近的地方待过。
“附近。”邓布利多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拭,动作象是在争取思考时间,“通过一些渠道,传递了一份信息。关于你们正在进行……或者说,刚刚完成的课题。”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阿瑞斯左眼下方的血盟链纹上。链纹此刻正泛起柔和的金光,不是阿瑞斯控制的,是与邓布利多身上某种东西共鸣——他戴着手套,但阿瑞斯能“感觉”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正在发烫。
“他回复了。”邓布利多说,从斗篷内袋取出一封没有信封的信,只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边缘有烧焦痕迹,“通过同样的渠道,今早送回霍格沃茨。猫头鹰直接落在了我的早餐盘里。”
他将纸展开,平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狂放如刀锋:
“考生答卷已阅。,实践勇气待定。附加题:现在,请说服我为什么你们的路不会重蹈复辙。”
署名是一个简单的“g”,但“g”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蜿蜒成一道细微的伤痕型状。
“附加题。”汤姆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永远在加码。”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不断加码直到崩盘的人。”邓布利多轻声说,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哪个节点应该停下。但他从不相信自己会错——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皮箱里的撞击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淅:是玻璃与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
邓布利多终于看向皮箱。他蹲下身,解开搭扣,但没有打开箱盖,只是将手掌按在箱面上,闭眼念了一句简短的咒语。箱子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封印纹路,层层解开。
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危险物品,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巧的水晶瓶,瓶身刻满如尼文,里面装着旋转的银色雾气——时间记忆的实体存储器。。
第三样,是一个用柔软绒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邓布利多将它取出,放在桌上,轻轻展开绒布。
里面是一根魔杖。
但不是普通的魔杖——它从中断裂,断口参差不齐,象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折断。杖身是深色的龙心木,杖柄处镶崁的宝石已经碎裂,只剩残缺的底座。
阿瑞斯认出了这根魔杖。在可能性世界里,他见过它的完整模样:属于阿利安娜·邓布利多。在她死后,被愤怒的阿不福思折断。
“这是阿利安娜的魔杖。”邓布利多的手指悬在断杖上方,没有触碰,“我保留它,不是为纪念,是为提醒——提醒我魔法可以带来什么,也可以夺走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在阿瑞斯和汤姆之间移动。
“盖勒特给你们的附加题,实际上是在问:当你们面对类似的、可能伤害所爱之人的力量诱惑时,你们会怎么做?”他顿了顿,“但我想问另一个问题:当你们已经伤害了所爱之人之后,你们会怎么做?”
问题像冰水浇在脊梁上。
“这就是评判的最后一部分。”邓布利多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不是评判过去的选择,是评判事后的承担。盖勒特留下了戒指,留下了信件,留下了‘对不起’。但他从未真正回来承担后果。他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痛苦的路,包括他自己,然后他称之为‘更伟大的利益’。”
皮箱里的水晶瓶开始发光,瓶中的银色雾气凝聚成一个小型的、不断循环的场景:年轻的格林德沃在雪山塔楼里,反复观看预言中自己失败的片段,每一次观看,他的表情就更绝望一分,也更偏执一分。
“他在惩罚自己。”阿瑞斯忽然明白了,“用这种方式。他明明看到了结局,却依然走下去,不是因为坚信,是因为……他认为自己配得上那样的结局。一个怪物被英雄打败的结局。这是他的谶悔方式,最糟糕的那种。”
邓布利多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的。”他承认,声音沙哑,“所以几十年了,我无法原谅他,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心痛。心痛一个人可以如此聪明,却又如此愚蠢地对待自己。”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你们的答卷。”林德沃的信,“洞察力a+——你们看穿了他行为背后的矛盾。共情力b-——你们理解了他的痛苦,但还没有完全理解这种痛苦如何扭曲了他的选择。至于实践勇气……”
他停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颗种子。普通的、深褐色的种子,看起来象某种灌木的种子。
“这是戈德里克山谷金银花的种子。当年我和盖勒特在树下缔结血盟时,落在地上的种子,我收集了一些。”邓布利多说,“它们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未发芽,无论我用什么魔法培育。但今早,从可能性世界返回后,我发现它们中的一颗,在窗台上的土壤里……萌发了。”
他将其中一颗种子推给阿瑞斯,一颗推给汤姆,自己留了一颗。
“实践勇气的考验,不是面对敌人,是面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甜的诱惑。”邓布利多说,“种下这颗种子。等它开花的那天,如果你们还能坚持现在选择的这条路——不是因为我们走过的路,不是因为血盟或命运,而是因为你们自己清醒的、每天重新做出的选择——那时,你们才算真正回答了他的问题。”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真正的黎明即将到来。
邓布利多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我要去见阿不福思。有些话……我拖欠太久了。”
他走到门口,转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顺便说一句,”他轻声说,“在可能性世界里,你们告诉阿不福思‘她不疼了’时……谢谢你们。即使那只是个‘如果’,即使那从未真正发生。但知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里,她是不疼的……这对我弟弟来说,很重要。”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桌上摊着断杖、日志、水晶瓶、格林德沃的信,和两颗深褐色的种子。
汤姆拿起属于他的那颗种子,对着晨光观察。“他在给我们布置长期作业。”他说,但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评估,“用时间,用生长,来验证我们选择的坚固程度。”
阿瑞斯握紧自己的那颗种子,感到种壳上载来的、微弱的生命脉动。“不是因为血盟或命运。”他重复邓布利多的话,“是因为我们每天重新做出的选择。”
窗外,禁林上空飞起第一群早起的鸟。
第七日正式结束。但真正的课题,才刚刚种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雪山观测塔,格林德沃站在巨大的水晶球前,球体内显示的正是霍格沃茨地窖房间的场景。他看着两个少年手握种子的画面,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那里,贴身的口袋里,装着另一颗同样的、从未发芽的金银花种子。
“这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塔楼低语,“请开花吧。”
水晶球的光影熄灭。
黎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