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有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是情绪的沉淀物——数十年的恐惧、愧疚、以及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未实现的可能性的灰烬。每吸一口气,都象吸入细碎的玻璃渣。
门内的哭声停了。
但咒语的闷响还在继续,像心跳,规律得可怕。嘭。间隔三秒。嘭。又是三秒。嘭。
“不是战斗。”汤姆判断,魔杖尖端亮起幽蓝的光,照亮前方三尺的石板地,“是某种……束缚咒。重复施放,维持压制。”
阿瑞斯左眼的血红色边框在跳动,像警告灯。时间之眼传递的信息碎片化却清淅:节点类型:创伤固着点。稳定性:临界。介入风险:不可逆。 他按住左眼,链纹传来冰凉的刺痛。“我们不能进去。时间结构太脆弱了,任何外来扰动都可能让这个‘如果’彻底崩溃。”
“那就看着?”汤姆的声音很平静,但阿瑞斯听出了紧绷——不是恐惧,是面对无解难题时的烦躁。德尔憎恶无解。
门内又传来声音。这次是说话声,年轻,嘶哑,属于阿不福思:“停下!阿不思,盖勒特,求你们停下!她在害怕!”
“我们在控制!”格林德沃的声音,同样年轻,却充满阿瑞斯熟悉的、那种将一切视为实验材料的冷酷专注,“默默然正在稳定化,数据表明——”
“去你的数据!”阿不福思吼叫,接着是身体撞击木门的闷响,“她是我妹妹!不是你的实验品!”
沉默。漫长的三秒。
然后邓布利多的声音,疲惫得象被碾碎:“盖勒特,也许阿不福思说得对。我们太急了。今天先停下。”
“停下?”格林德沃的语调扬起,“阿不思,我们离突破只差一步。你妹妹的默默然呈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态,如果我能解析出——”
木门突然震动。不是被撞击,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挤压,门板中央凸起一个人形的轮廓,边缘泛起不祥的黑色涟漪。
默默然。正在突破束缚。
时间之眼的血红警告疯狂闪铄。阿瑞斯感到血盟链纹传来前所未有的共鸣——不是温暖,是冰寒,是格林德沃在那个瞬间冻结的情感:挫败、愤怒,以及一丝被良知刺痛却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们要失败了。”汤姆低声说,魔杖已经抬起,“这个‘如果’的拐点就在这里。如果默默然爆发,历史会走向我们已知的方向。如果被控制住……”他没说完。
门内的动静变了。
格林德沃开始念诵一段复杂古老的咒文,不是英语,不是如尼文,是某种更原始的、音节粗粝的语言。阿瑞斯听懂了——不是通过知识,是通过血盟。那咒文的意思是:“以血脉为引,以誓言为桥,分担汝之苦痛……”
他在尝试创建连接。不是压制,是分担。
邓布利多的声音添加,同样念诵,但添加了变调:“……以吾之光明,暖汝之寒冬。”
两人的咒文交织,魔力开始共振。门板上的黑色涟漪逐渐平息,人形轮廓慢慢缩回。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变化:木门的纹理开始发光,金色与银色的光丝在木纹中游走,最终汇聚到门缝处,凝结成——
一个小小的、雏形的血盟瓶虚影。
不是完整的瓶子,只是瓶子的概念,一个由两人魔力与誓言临时构筑的魔法结构。它悬浮在门缝处,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将那扇门变成了一道温柔的屏障。
门内传来阿利安娜的声音,微弱但清淅:“……不疼了。”
然后是抽泣声。不是痛苦的哭,是释放的哭。
走廊里,阿瑞斯感到左眼的血红警告开始减弱。时间之眼显示:节点重构中……新可能性生成……稳定性回升。
他们做到了。在这个“如果”里,他们用一种临时构筑的、不完美的“类血盟魔法”,分担了默默然的痛苦,避免了爆发。
但汤姆抓住了关键:“代价呢?”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两声闷哼。
通过门缝的光,阿瑞斯看见——年轻的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同时跟跄后退,脸色惨白。格林德沃的左手、邓布利多的右手,手背上同时浮现出复杂的魔法灼伤纹路,型状像破碎的锁链。
分担痛苦,是真的分担。物理的,魔法的,永久的。
“所以这就是代价。”汤姆总结,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在这个‘如果’里,他们救下了阿利安娜,但各自承受了一部分默默然的创伤。魔法损伤,很可能永久性的。”
门内,阿不福思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你们……你们的手……”
“小事。”格林德沃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比起你妹妹,这算什么。”
“盖勒特……”邓布利多的声音。
“别说了,阿不思。数据记录了吗?默默然的波动曲线在连接创建后完全改变了,这证明了我的理论——它渴望的是连接,不是压制。我们一直走错了方向。”
他们在讨论理论。在双手被灼伤、魔力可能永久受损后,他们在兴奋地讨论理论突破。
阿瑞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伤。他看到了这个“如果”的真相:即使走向了更好的分支,即使避免了死亡,他们的内核依然没变——格林德沃对知识与突破的痴迷,邓布利多对责任的背负,以及两人那种将彼此置于理念之后的可悲习惯。
就在这时,时间之眼的视野开始剧烈波动。
走廊的景象象水纹般荡漾、重叠。另一个画面强制插入:同一个地点,但时间不同。深夜。只有格林德沃一人站在门外,手按在木门上,手背的灼伤纹路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他额头抵着门板,低声说着什么。
血盟链纹传来清淅的共鸣,让阿瑞斯听清了那句话:
“……对不起,阿利安娜。还有,对不起,阿不思。”
画面碎裂。
现实重新稳定时,他们已不在走廊。
站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星空下,不远处,那栋房子寂静无声,所有窗户都暗着。时间之眼显示:此可能性分支,时间跳跃,三年后。
一个身影独自坐在屋后的山坡上。是格林德沃,更成熟一些,穿着旅行斗篷,脚边放着行李。他在看手里的一样东西——正是那枚戒指,阿瑞斯熟悉的、邓布利多一直戴着的那枚。
他将戒指举到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在一块石头下。
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山谷出口。
他离开了。
在这个“如果”里,他仍然选择了离开。即使没有阿利安娜的死亡,即使他们的研究有了突破,即使他们的手因共同的牺牲而留下相同的伤痕。
他还是走了。
阿瑞斯忽然全明白了。格林德沃要他们评判的,从来不是“哪个选择更好”。
他要他们看清的是:有些人,有些关系,其悲剧性不在于外部事件,而在于内核。在于灵魂深处某种无法调和的本质,注定会让美好的“如果”也走向必然的破碎。
夜色中,汤姆的声音很轻:“所以爱拯救不了所有事。”
“但爱存在过。”阿瑞斯说,左眼的血红警告已彻底消失,链纹传来平缓的、带着悲伤馀温的脉动,“在这个‘如果’里,阿利安娜活着。他们的手上有共同的伤痕。他离开前,留下了戒指。”
汤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手指轻轻穿过阿瑞斯的手指,形成一个交缠的、比握手更亲密的姿势。
“那我们,”他说,看着格林德沃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就不要成为他们。”
山坡上,石头下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而在现实的时间在线,几十年后的今夜,猪头酒吧二楼,年迈的阿不福思擦杯子的手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空气中某个空无一物的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错觉的波澜。
仿佛听见了,某个从未发生过的世界里,妹妹轻声说“不疼了”的声音。
第七日的黑夜,在寂静中流淌。
而可能性世界的旅程,还剩最后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