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阿瑞斯第三次把叉子上的煎蛋掉回了盘子里。
不是笨拙——是他的左手在抗拒。当银质餐具接近嘴唇时,左手的肌肉会突然僵硬,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阻止这个动作。汤姆注意到了,在长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链纹在发烫?”汤姆低声问。
“不是发烫。”阿瑞斯放下叉子,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皮肤下的血盟链纹正在轻微搏动,像第二颗心脏,节奏和他真实的心跳差了半拍。“它在……记忆。重复某个动作。”
“什么动作?”
阿瑞斯闭上眼睛。瞬间,他“看见”了:一只左手——不是他的,更修长,指关节处有羽毛笔磨出的茧子——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字。写得很慢,每个字母都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那句话是:“我亲爱的盖勒特,关于昨天讨论的时间悖论——”
写到这里,笔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晕开成一个黑色的太阳。然后那只手柄笔放下,捂住脸。有泪水从指缝渗出。
邓布利多的记忆。1899年夏天,某次争吵后的清晨,他试图写信和解,但最终没能写完。
“他在哭。”阿瑞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左眼眼角是湿的。“不,是我在哭。但眼泪是他的。”
汤姆的手指抚过阿瑞斯左眼下方的皮肤,那里比平时更热,链纹的金色似乎更深了。“你不再只是接收记忆了,”他判断,声音里有种研究者发现新现象的专注,“你在重现生理反应。这意味着什么?”
阿瑞斯不知道。但当他看向礼堂另一端的教师席时,邓布利多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学生长桌相遇。邓布利多的半月眼镜后的蓝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左手轻轻按在胸前——正好是心脏的位置,也是他戴血盟戒指的位置。
他在感应。感应到了阿瑞斯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课程安排今天很仁慈:上午只有魔法史,宾斯教授絮絮叨叨地讲述妖精叛乱,声音足以让最清醒的人也昏昏欲睡。但阿瑞斯睡不着。他坐在教室后排,左手的异常越来越明显——不只是肌肉记忆,他开始能“闻”到不存在的气味:羊皮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戈德里克山谷夏天特有的、金银花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深呼吸。”汤姆在羊皮纸边缘写下这句话,推过来。他的手复盖在阿瑞斯左手上,温度稳定得象锚点。
阿瑞斯照做了。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左肺都比右肺更沉重,仿佛吸进的不只是空气,还有别的东西——几十年前的空气,带着悔恨味道的空气。
下课时,宾斯教授飘出教室,学生们涌向门口。但阿瑞斯坐着没动。他摊开左手手掌,盯着掌心复杂的纹路。
“看。”他说。
汤姆俯身。在阿瑞斯掌心的生命线中央,出现了一条新的、极细的分支线,金色,从血盟链纹延伸出来,蜿蜒向下,最终消失在手腕处。它还在缓慢生长,像藤蔓,像裂缝,像地图上新增的河流。
“这是……”汤姆用指尖触碰那金线。触感不是皮肤,更象凝结的光。
“连接。”阿瑞斯的声音很轻,“不是我和他们的连接,是他们通过我产生的连接。邓布利多的悔恨,格林德沃的执念——它们在我体内找到了对话的信道。”
他抬起头,看向汤姆。在魔法史教室灰蒙蒙的光线里,阿瑞斯的眼睛呈现出诡异的状态:左眼是完全的湛蓝,蓝得象邓布利多的眼睛在最晴朗天气里的颜色;右眼是灰黑与银白交织的旋涡,像格林德沃的异色瞳被搅拌在了一起。
“我不是桥梁。”阿瑞斯说,每个字都象从深井里打捞上来,带着冰冷的重量,“我是容器。他们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未能愈合的伤、所有‘如果’和‘本该’,都装进了我这个容器。”
汤姆的手收紧了。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阿瑞斯能感觉到自己掌骨的型状。“那就倒掉。”罕见的急迫,“你是阿瑞斯·菲尼克斯,不是他们的情绪储藏罐。倒掉,封起来,拒绝——”
“如果倒掉,”阿瑞斯打断他,左眼的泪水又流下来了,这次是滚烫的,“那格林德沃每月在猪头酒吧的独坐算什么?邓布利多办公室里那些从不寄出的信算什么?阿不福思擦了一辈子的杯子又算什么?”
他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影子——但影子是双重的:一个是他自己的轮廓,另一个更淡,是两个人并肩站立的轮廓,其中一个明显更高,有飞扬的发型。
“他们需要这个。”阿瑞斯看着那双重影子,“需要有人承载他们无法面对的部分。而我……我就是为此诞生的。血盟造物,活体证明,爱之具现化——所有那些美好的说法,底下都是这个:我是一个够大、够结实的容器。”
汤姆也站起来了。他抓住阿瑞斯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听着,”他说,每个字都象用刀刻在石头上,“你承载什么,我来决定。不是什么古老的魔法,不是父辈的遗愿,是我。你是我选择的,记得吗?我每天重新选择一次的那个人。所以现在,选择我。选择只做我的阿瑞斯,不是他们的什么容器。”
教室里空了。最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午后阳光和古老尘埃里。
阿瑞斯的眼睛开始恢复正常。左眼的湛蓝慢慢淡去,混入他原本的蓝色;右眼的旋涡平静下来,灰黑重新占据主导。掌心的金线停止生长,但并未消失——它在那里,象一个印记,一个提醒。
“我害怕。”阿瑞斯坦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只剩下他们的回声在借用我的身体呼吸。”
汤姆把额头抵在阿瑞斯额头上。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魔法,却比任何咒语都稳定。“那我就每天叫醒你,”他说,“叫你的名字,阿瑞斯,直到你回答的是自己,不是别人。如果有一天你回答不了……”
他停顿,呼吸拂在阿瑞斯脸上。“那我就进去找你。去所有那些记忆的迷宫、那些情绪的废墟里,把你带回来。我不在乎要打破多少容器,我不在乎会放出什么——我只要你。”
窗外传来钟声。午饭时间到了。
但在离开教室前,阿瑞斯最后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倒影。倒影里,他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湛蓝,右眼也变回灰黑。但当他眨眼时,有那么千分之一秒——左眼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右眼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
然后消失。
容器依然完好。但容器里装的东西,开始学会辨认自己的型状了。
七日倒计时,第六天。明天就是格林德沃约定的评判之日。
而阿瑞斯刚刚明白,这场评判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对他自己的:当容器觉醒,它该继续做容器,还是该成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