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冷的时刻,阿瑞斯从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是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通过血盟链纹渗透进来的、属于格林德沃的记忆碎片:一只女人的手轻轻拂过钢琴琴键,弹奏的是勃拉姆斯间奏曲的片段,然后那双手开始燃烧,从指尖往上,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但弹奏没有停止,直到最后一个小节才化为灰烬。
汤姆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碎镜子,借着窗外的微光观察镜面。“你也看见了?”他没回头。
“钢琴。”阿瑞斯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一个女人在火中弹琴。”
“我看见了山谷。”汤姆把镜子递过来,“不是戈德里克山谷,是别的——雪山环绕,一座黑色的塔楼矗立在湖边。格林德沃站在塔顶,手里拿着……不是魔杖,是某种观测仪器,对准天空。他在哭。”
镜面上还残留着影象的馀晖。阿瑞斯接过时,碎片边缘轻微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没有滴落,而是被镜面吸收了。瞬间,更多的画面涌进来:
年轻的邓布利多背对着格林德沃,在收拾行李。他的动作很慢,每叠一件衬衫都要停顿很久。格林德沃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霍格沃茨的聘书。两人之间隔着十英尺的距离,却象隔着一道深渊。
“留下来。”格林德沃说,声音年轻得陌生。
“我不能。”邓布利多的回答模糊不清。
“为了你妹妹?”
沉默。然后邓布利多转过身,脸上有一种阿瑞斯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更可怕的东西:空洞。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履行职责的机械性。
“为了所有可能因我们而死的妹妹。”他说。
画面碎裂。镜子恢复平静,但阿瑞斯的指尖还在发烫,血珠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个极淡的金色印记,型状像半个沙漏。
“这是记忆载体。”汤姆判断,拿起镜子仔细检查边缘,“被施了多层魔法。最外层是防护,中间是记忆存储,最内核是……共鸣触发。它需要血,或者类似的血缘魔法,才能激活深层内容。”
“阿不福思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汤姆放下镜子,眼神锐利,“所以他给我们这个。不是随便的碎片,是精心选择的‘钥匙’。他嘴上说让我们评判,实际上在给我们提供证据——对他哥哥有利的证据。”
晨光开始渗进房间。地平在线泛起鱼肚白,但离真正的日出还有半小时。这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黑夜尚未退场,白昼还未登场,所有轮廓都模糊不清。
阿瑞斯下床,走到窗边。晨曦——他的凤凰——正凄息在窗外的树枝上,闭着眼,但尾羽上的三道纹路(锁链、沙漏、断桥)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闪铄。它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倒映着阿瑞斯的脸,也倒映着他身后的汤姆。
“格林德沃要我们评判的,不是谁对谁错。”阿瑞斯忽然说,“他是在问:如果你站在邓布利多的位置,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站在他自己的位置,你又会怎么做?”
汤姆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他还问:如果你知道所有结局,还会不会开始?”
楼下传来动静——家养小精灵开始准备早餐了。锅碗碰撞的声音,炉火点燃的噼啪声,还有模糊的哼唱声。日常生活的噪音涌上来,像潮水试图淹没那些过于沉重的历史回音。
但潮水退去后,礁石依然在那里。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汤姆转身走向书桌,摊开那本1901年的笔记本,“不是感性的记忆碎片,是事实。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咒语串行、魔力读数、在场者的精确站位。如果真要评判,就不能只靠眼泪和谶悔。”
“你认为记录被篡改了?”
“所有历史都是幸存者书写的。”汤姆找到了想要的那一页——邓布利多画的示意图,阿利安娜死亡那天的房间布局,每个人站的位置都用字母标注,“但魔法会留下物理痕迹。如果有当时的魔力残留样本……”
他停住了。因为示意图的页边,有格林德沃用红墨水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下面,是邓布利多年后补写的注释,笔迹沉稳得多:
“因为有些真相,连魔杖都选择遗忘。”
窗外,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第一道真正的晨光射进房间,正好照在那页示意图上。光线移动时,纸上浮现出第三层笔迹——更淡,是铅笔写的,已经快被时间擦除:
“阿利安娜的默默然在那天早上已经稳定了。是我提议做最后的魔力疏导实验。是我的错。”
没有署名。但笔迹的倾斜角度,和格林德沃那些狂放的草书截然不同,和阿不思工整的字迹也不同。这第三个笔迹更稚嫩,更尤豫。
阿不福思的笔迹。十六岁的阿不福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中飘浮的声音。
汤姆的手指按在那行铅笔字上,仿佛想通过纸面触摸写下这些字的那个少年。“他在谶悔,”汤姆低声说,“在所有人都指责另外两人时,他在对自己谶悔。”
阿瑞斯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倒影。晨光中,他们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中间的分界线正好穿过阿瑞斯左眼下的血盟链纹,让它看起来象一道被光与暗共同照亮的伤痕。
七日倒计时,第五天。
他们找到了第一个事实碎片,但这碎片不仅没有让评判变得容易,反而让水面下的冰山显露出更庞大、更复杂的轮廓。
楼下传来早餐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历史的深渊,才刚刚向他们展露出第一层真相——在这真相里,没有纯粹的受害者,也没有纯粹的加害者,只有三个破碎的少年,和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
镜子里的阿瑞斯眨了眨眼。镜子外的阿瑞斯没有动。
但他们都看见了:镜中影象的左眼里,闪过了一瞬的异色——不是他天生的湛蓝与灰黑,而是邓布利多的湛蓝,和格林德沃的灰白。
只是一瞬间。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