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升到猪头酒吧屋顶时,二楼的地板开始呼吸。
不是比喻——陈旧的松木地板真的在随着某种节奏轻微起伏,像沉睡巨人的胸膛。阿不福思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手里擦着一个玻璃杯,动作机械得如同钟表部件。他没看刚走进来的两人,目光盯着炉火里某块正在龟裂的木柴。
“戒指带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阿瑞斯把银戒指放在桌上。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内侧那行“致阿利安娜”的字迹仿佛在微微脉动。
阿不福思终于抬头。他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某种被泪水洗刷过太多次后的透明感。“知道为什么选满月吗?”
汤姆环视房间。这里比上次来时多了些东西:窗台上摆着三块型状怪异的石头,呈三角形排列;墙角挂着一面蒙尘的镜子,镜面朝墙;空气中飘着苦艾和百里香的味道,是某种防护魔法的残留。
“因为月相影响记忆的显形。”汤姆回答,“尤其是……创伤记忆。”
“聪明。”阿不福思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的动作让摇椅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但不够。满月之夜,被压抑的东西会浮上来,不只是人的记忆——是地方的记忆。这座房子记得。”
他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没有把它转过来,而是用掌心按在镜背。“我妹妹死的那天,也是满月。1899年8月31日。月亮大得离谱,白得象骷髅的头骨。”
房间的温度忽然下降。不是物理上的寒冷,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抽走了——希望的馀温,时间的抚慰,所有让记忆变得可以承受的缓冲层。
地板起伏得更明显了。松木缝隙里渗出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更古老的、被封存的魔法馀晖。
“你们要评判过去。”阿不福思转过身,脸上每道皱纹都在阴影里加深,“那就先见见证人。不是邓布利多,不是格林德沃,是她。”
他手指一弹。窗台上的三块石头同时发出轻响,形成一个完美的共振音阶。然后,房间中央的地板裂开了——不是物理的裂缝,是空间的裂缝,像拉开一道看不见的帷幕。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黑暗,是银白色的雾。雾中逐渐凝结出一个身影:小女孩,十一二岁,淡金色头发,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她穿着过时的裙子,赤脚,脚踝纤细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不在看任何人。她在重复一个动作:蹲在地上画着什么,手指在空中移动,每动一下,空气中就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是鸟,很多很多鸟,从她指尖飞出,盘旋,然后消散。
“默默然。”汤姆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观察,“她在试图控制它,用绘画。”
阿瑞斯左眼下的链纹开始发烫。不是共鸣,是某种更尖锐的感觉——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刺探那纹路,试图读取其中存储的情感样本。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这个投影在“感知”他们。
果然,小女孩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她的视线穿过银雾,直直落在阿瑞斯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左眼下的血盟链纹上。
“你……”她的声音很轻,象风吹过风铃的残片,“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两个哥哥的……还有另一种……”
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得可怕:“你是他们哭出来的吗?”
问题象一把冰刀刺进房间。阿不福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擦杯子的布从他指间滑落。
阿瑞斯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汤姆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阿利安娜的投影之间。“我们是来听故事的。”他说,声音异常平静,“你的故事。”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悲伤。“我没有故事。我只有那一天。一直只有那一天。”
她抬手,银雾开始旋转,凝聚成新的画面:
三个少年在房间里——年轻的阿不思,盖勒特,还有阿不福思。他们在争吵,魔杖都举着,表情扭曲。阿利安娜缩在角落,双手捂耳,她周围开始出现黑色的波动,像墨水渗入清水。
“停下!”阿利安娜的投影轻声说,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求求你们,停下……”
但画面里的三人没听见。一道咒语射出——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阿不思的,也可能是盖勒特的,甚至可能是阿不福思的——击中了房间中央的某样东西。爆炸发生了,不是火光,是纯粹的魔法乱流,黑色与金色交织的旋涡。
阿利安娜站了起来。她张开嘴,但没有声音发出。从她口中涌出的,是沉默。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沉默。
那沉默具象化成黑色潮水,淹没了房间,淹没了三个少年,淹没了——
画面在此中断。银雾剧烈波动,阿利安娜的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无线电。
“然后我就睡着了。”她说,身体开始透明,“睡了好久好久。有时候能听见哥哥们吵架,有时候能听见盖勒特唱歌……他唱歌很好听,你们知道吗?他给阿不思写过一首歌,关于山谷和永生鸟……”
她完全消散前,最后看了阿瑞斯一眼:“告诉盖勒特,我不怪他。告诉阿不思,我也不怪他。我只想……他们别再哭了。”
银雾收缩回地板裂缝。房间恢复原状,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阿不福思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斗,但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就是证人。一个无法责备任何人的证人。”他转过身,脸上有泪痕,但眼神硬得象燧石,“现在,去评判吧。评判那三个该受责备的人——包括我自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戒指旁边:是一小块碎镜子,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这是那天留下的。镜子碎片。阿利安娜喜欢照镜子,说镜子里的世界比外面安静。”他推过来,“带着它。当你们评判时,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记住,评判者永远不可能真正干净。”
窗外的满月开始西斜。
七日倒计时,第四天。他们见到了第一个证人,而证词是无罪的无罪宣判,这比任何指控都更沉重。
汤姆拿起碎镜。镜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的阿瑞斯,两人的影象在弯曲的镜面上重叠、扭曲,几乎融为一体。
阿不福思已经坐回摇椅,重新开始擦杯子。但这次,他的动作有了细微的不同——更轻,更慢,仿佛擦的不是杯子,是别的、更易碎的东西。
地板不再呼吸。房间沉入真正的寂静。
只有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继续泛着冷白的光,象一颗不会坠落也不会融化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