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挂断。
林耀将手机随手扔在茶台上，屏幕上还亮着雷雀的名字。
“准备好收尸就行。”
这句话，足够地球联邦那帮精英脑补出一万字的小作文了。
拾遗斋内，重归寂静。
空气里，还飘着一丝丝硫磺与混沌的味道，那是魔神陨落后，法则燃烧殆尽的余烬。
杨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林耀身后三步之外。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真正的白玉雕像，银甲光华内敛，整个人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若有似无。
他没开口，林耀也没回头。
主与臣的默契，有时，一个眼神就够了。
林耀重新拿起那个紫砂壶，准备续水。
“主上。”
杨戬的声音响起，清冷如月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林耀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臣，请命镇守于此。”
杨戬的话，字字铿锵。
他不是一件用完就可以收回鞘中的兵器。
他是清源妙道真君，是护法战神。
守护，是他的神职，是他的道。
而此地，是主上的神域核心，是天庭地府的人间坐标，是万神之源。
镇守此地，其意义，远胜征伐万界。
林耀没有问为什么，他雕刻了神，自然理解神。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可。”
一个字，便是法旨。
杨戬躬身行礼，身形一晃，已然原地失踪。
下一秒，他出现在拾遗斋门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等待雇主的普通保镖。
而那只刚吞噬了魔神残魂，毛发愈发雪亮丝滑的哮天犬，则懒洋洋地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活脱脱一只人畜无害的中华田园犬。
……
天海市城南，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最近多了一道怪异的风景线。
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黑裤子的帅哥，总是牵着一条雪白的土狗，要么坐在拾遗斋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要么就靠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望天。
年轻人长相俊朗，气质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似乎永远落在凡人看不见的虚空某处。
街坊邻里都觉得邪门，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那股子距离感，太强了，感觉自己一开口，就是对这幅画卷的亵渎。
几天下来，总有不信邪的，想来试试这“神域”的深浅。
深夜。
三条鬼影贴着小巷的墙根，没发出半点动静，朝着拾遗斋的方位摸了过去，专业得像三只人形壁虎。
他们是“圣盾兄弟会”最后的王牌，顶级斥候小队，奉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要搞清楚那个“神之造物主”的底细。
“一号，你从房顶走。”
“二号，电子防御交给你。”
“我正面佯攻，吸引那条狗的注意。”
队长“科尔”通过喉震联络器下达指令，声音压得极低。
他抬起头，透过昂贵的夜视仪，看向街角那个靠在树下的身影。
一个普通人，一条狗。
这就是他们蹲守了三天的结论。
科尔嘴角一撇，心里冷笑。
“装神弄鬼，一个狂信徒带着条看门狗罢了。”
他抬脚，正准备用行动戳破这个可笑的伪装。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那条一直趴着打盹的白狗，忽然抬起了头。
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隔着五十米，精准地，与科尔的视线对上了。
轰！
科尔的心脏猛地一停。
那他妈的……根本不是狗的眼睛！
那是什么？是两颗吞噬光线的黑洞？是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原点？
他的大脑瞬间宕机，无法处理这超越理解维度的信息。
“警告！精神链接……断……滋啦……”
耳机里传来队友最后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撕碎的录音带。
科尔眼睁睁地看到，他那两位号称欧洲最顶尖的渗透专家，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墙角，就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的布偶，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没挣扎，没声音。
就这么……没了？
冰冷的恐惧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科尔的全部理智。
他甚至连转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白狗，冲他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然后……又趴了下去，继续打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碾死了三只不长眼的路过蚂蚁。
……
拾遗斋内，茶香四溢。
林耀正在进行一套行云流水的骚操作。
他面前摆放着一整套温润通透的玉质茶具，显然不是凡品。
温壶、置茶、冲泡、出汤……
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雕琢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杨戬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店内，静静站在多宝阁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护法神。
林耀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将另一杯，轻轻推到了茶台对面。
杨戬沉默片刻，走了过来，在林耀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汤，清澈见底。
许久，他才开口。
“主上这套茶艺，技近乎道。”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赞扬。
林耀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呷了一口，不置可否。
“可惜。”
杨戬又吐出两个字。
“哦？”林耀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可惜，只有技，没有神。”杨戬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眼神清冷得仿佛能看透万物本源。
“主上在‘掌控’这壶茶，而非‘聆听’这壶茶。”
“水温、时长、出汤的角度，都完美到毫厘不差，是凡人技艺的巅峰。”
“但您泡出的，是‘林耀的茶’，是你意志的延伸。却不是这片茶叶，这捧泉水，它们历经风雨，本想呈现给您的那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林耀都始料未及的话。
“以我意，代天心。”
“此为霸道，非神道。”
林耀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杨戬，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他创造了杨戬，赋予其神性与智能，但杨戬此刻这番话，却超出了“忠诚卫士”的程序设定。
这是……独属于“清源妙道真君”自己的，对于“道”的理解！
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万物？
无论是雕刻神像，还是建立秩序，不都是如此吗？将他梦想中的“华夏神话秩序”，强行覆盖在这个现实世界上。
这不就是他正在做，并且引以为傲的事情吗？
有意思。
我亲手雕刻出的神，竟然想反过来……点化我这个“神父”？
林耀沉默了。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反思自己的道。
是做那个定义一切、掌控一切的至高暴君，还是做那个理解规则、顺应大道的……真正的神？
许久，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受教了。”
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杨戬微微颔首，也端起茶杯，将那杯“有技无神”的茶，慢慢饮尽。
一种诡异的和谐，在这一人一神之间流淌。
一个在凡俗中追求神性，一个于神性中点化凡人。
就在这时。
杨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穿透了拾遗斋的屋顶，望向遥远的西方天际。
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似乎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林耀放下了茶杯。
“怎么？”
“主上。”
杨戬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战神姿态。
“天眼，窥见一缕不谐之音。”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属于天庭战神的杀伐气。
“其源在西，一座被腐朽信仰与虚伪圣光包裹的城池。”
“有几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群沐猴而冠之辈，正在妄图窥探神庭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