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市仿佛一座被时光精心珍藏的城市,连空气都浸染着历史的沉淀。不同于东京那种充满侵略性的繁华与急促,这里的一切都流淌着一种古朴、幽静、甚至带着几分物哀之美的韵律。鸭川的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城市中心,两岸垂樱虽已过盛期,仍有点点残瓣随水流逝,像极了俳句里转瞬即逝的“花之浮世”。只园的木格窗后,偶尔传来三味线幽咽的曲调,那声音如丝如缕,缠绕在黄昏的薄暮中。错综复杂的花见小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步履匆匆的倒影。而那些掩映在绿树丛中、挂着暖帘的料亭,则散发着神秘而高雅的气息,仿佛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一个未被书写的故事。
林小风下榻在一家名为“清风庵”的传统日式旅馆。旅馆位于下鸭神社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径尽头,门扉是朴素的竹编,推开时发出轻柔的“吱呀”声,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古都的午睡。房间简洁素雅至极,十二叠的榻榻米房间,除了一床蒲团、一张矮几、一只插着单枝山茶花的竹筒,再无多余陈设。推开障子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几块形态各异的顽石,一片被精心耙出涟漪纹路的白砂,角落里一株枫树新叶初绽,嫩绿中透着微红。庭院虽小,却勾勒出无尽的禅意与宇宙的微缩景观。
林小风喜欢在清晨和黄昏,独自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片庭院。清晨,白砂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银辉,石头上凝结着露珠;黄昏,暮色为庭院蒙上一层淡紫色的纱,石影渐长,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他让连日的奔波和都市的喧嚣在这片寂静中慢慢沉淀,使自己的心境与这座古都的呼吸节奏同步。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气”是温润而沉静的,像一棵千年古木,根系深扎于岁月之中。
他此行京都拜访的第一家怀石料理店,名为“紫云”,位于东山脚下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巷子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垂枝樱。店门极其低调,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桧木牌,以墨笔书写着“紫云”二字,字体古朴含蓄,若不仔细寻找,极易错过。据说这家店从不对外宣传,只接待熟客介绍,且需提前数月预订。店主兼主厨中村一郎,年近六旬,神情肃穆,其家族经营此店已逾百年,对传统怀石料理的规矩和精神有着近乎固执的坚守。在京都料理界,中村的名字代表着一种不可逾越的正统。
通过薇薇安一位日本茶道世家朋友的郑重引荐,林小风得以在一个午后,店铺非营业时间前来拜访。引荐信以传统和纸书写,加盖了那位茶道宗家家元的印章,分量不轻。
“紫云”的内部,是典型的数寄屋造风格,大量使用天然木材、和纸、竹材,杜绝一切浮华装饰。玄关处,一块形状自然的踏石,一瓮清水,竹勺斜倚,已显意境。移门推开,内部空间利用极致,廊道曲折,光影透过和纸门,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榻榻米草香、老木头的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佛龛飘来的线香气味。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温润质感,正是日本美学中“佗寂”的完美体现——在残缺、朴素、寂静中见永恒。
中村主厨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厨师服,亲自在名为“露地”的茶室接待了林小风。他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他的日语带着浓重的京都腔,语速缓慢,每个音节都清晰而富有韵律,举止间充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礼数。得知林小风是来自中国的“天下第一味”得主,他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与深沉的好奇。他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只是以最标准的礼仪,为林小风点了一碗薄茶。
茶碗是质朴的乐烧黑釉碗,茶筅搅动抹茶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中格外清晰。林小风双手接过,按茶道礼仪转碗、饮尽,动作虽不似常年修习者那般浑然天成,却也从容到位,显是做过功课。
“林桑,远道而来,辛苦了。”中村主厨的声音平缓如古井之水,“听闻阁下在中国厨界享有盛名。不知对鄙国的怀石料理,有何见解?”
寒暄过后,中村主厨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慢、不容敷衍的认真。那是一种守护者面对外来探询者时,自然流露出的谨慎与考较。
林小风双手置于膝上,微微欠身,用事先反复练习过的、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日语回答:“中村主厨,在下对怀石料理的了解尚浅,不敢妄言见解。但曾闻,怀石精神,源于禅宗茶事,注重‘一期一会’的待客之心,强调顺应四时风物,呈现食材本味。此点,与中华古法烹饪中‘道法自然’、‘不时不食’的理念,颇有相通之处。此次冒昧拜访,正是想亲身感受怀石料理的‘心’与‘技’,并向主厨请教其中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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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重与谦逊,也恰当地点明了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外行,而是带着文化交流与深层理解的诚意而来。他特意提到了“不时不食”这个源自《论语》的古老饮食理念,以及“道法自然”的哲学思想,试图建立一个跨越文化的对话基础。
中村主厨闻言,一直严肃如石刻般的面容,略微缓和了些许,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他轻轻颔首,将手中的茶筅放回原位,动作一丝不苟。
“林桑能知‘一期一会’与‘不时不食’,并明其相通之处,可见是用心之人,非寻常食客或猎奇者。”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不时不食’此言甚好。既怀交流之心,请随我来后厨。料理之道,不在言,而在行。”
“紫云”的厨房,与其说是烹饪场所,不如说更像一个修行的道场。宽敞明亮,一尘不染,所有厨具——从大小各异的柳刃包丁、出刃包丁,到各种形状的土锅、陶皿、漆器——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擦拭得闪闪发亮,散发着经年使用后特有的温润光泽。这里没有现代化餐厅常见的猛烈火焰与喧嚣,只有传统的备长炭炉、陶制的地炉和安静的电磁炉(仅用于精确控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沉而复杂的香气基底,那是昆布的海洋气息、鲣节的烟熏木质香、干香菇的醇厚、小鱼干的鲜咸多种日式高汤素材的精华,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仿佛已渗入每一寸木板墙壁。这就是“出汁”的魂魄所在。
中村主厨没有立刻展示任何复杂的烹饪技艺,而是先请林小风在一旁静观他处理几条刚刚送达、还在微微弹动的真鲷(野生鲷鱼)。鱼是清晨从若狭湾直送,鱼眼清亮,鱼鳃鲜红。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甚至初看有些“迟滞”。但林小风凝神细看,便发现那绝非笨拙,而是一种充满高度控制力的、近乎仪式化的韵律。他取出一把刀身狭长、刃口寒光内敛却毫不刺眼的“出刃包丁”,刀柄已被岁月摩挲出深色的包浆。他没有像寻常厨师那样快速刮鳞,而是用刀背逆着鳞片生长方向,以一种稳定的压力,一片片地将鳞刮下,力度均匀,确保不损伤皮下那层珍贵的脂肪和胶质。剖腹、取内脏、清洗血合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下刀时,他仿佛不是在切割,而是在用刀刃感受鱼肉每一丝肌理的走向、骨骼每一条缝隙的结构。刀锋顺着自然的纹理轻柔地划过,遇到骨节处微微一顿,手腕以巧妙的角度一转,便完整分离。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只有清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和刀锋划过鱼肉时极其轻微的“嘶”声。
林小风屏息凝神,他的“神之舌”与超凡的感知力在此刻全力、细腻地运转。他仿佛能“看”到,在中村主厨那看似缓慢如太极的动作下,食材的细胞结构受到的破坏被降到了不可思议的最低程度。刀刃避开了大部分肌纤维,精准地分离结缔组织,最大程度地保全了鱼肉细胞内的汁液与鲜味物质。这种对食材肌体近乎“体贴入微”的理解与尊重,已超越了技术的范畴,上升到一种与食材对话的境界。
“怀石料理,乃至所有和食的根基,在于‘出汁’。”处理完鲷鱼,中村主厨开始熬制当日要用的高汤。他取来一片宽大的罗臼昆布,表面覆盖着白色的甘露醇结晶(鲜味来源之一)。他没有用水冲洗,而是用拧干的湿布,顺着纹理,极其轻柔地擦拭表面,以保留这些珍贵的鲜味物质。将昆布放入巨大的陶锅中,注入冰清水,以最小的炭火,让温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上升。
“昆布的鲜味,在60度左右开始释放,超过80度则会产生粘液,变得浑浊,风味受损。”中村主厨像是对学生讲解,又像是自言自语,“需在将沸未沸、水面刚刚泛起如蟹眼般细小气泡时取出。”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在某个精准的时刻,用长筷夹出昆布。随即,加入一大把如木刨花般轻薄、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烟熏气息的鲣节削节。鲣节片在热汤中翻滚、舒展,释放出深邃的烟熏与鲜味,片刻后便被捞出。滤出的第一道高汤,盛在素陶碗中,呈现出清澈透明的淡琥珀色,如初春晨曦。
整个过程,没有加入一粒盐、一滴酱油或其他任何调味品,只有对水质、火候、时间、素材品质近乎极致的苛求。这是对“本味”最纯粹的提炼。
林小风被邀请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番出汁”的香气,清雅、幽远,层次分明——首先涌来的是昆布带来的海洋的鲜甜与矿物质感,紧接着是鲣节赋予的烟熏木质香气与深邃的鲜味底蕴,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熟透瓜果般的甘甜回味。香气纯净而富有穿透力,直抵鼻腔深处。
这瞬间击中了他的记忆与感知!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想起了自己千锤百炼、制作“开水白菜”那道至高清汤时,所追求的那种极致境界!虽然“开水白菜”用的是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等荤鲜,追求的是“至清至鲜,清澈见底”;而“出汁”用的是海带和鲣鱼干,呈现的是“澄澈鲜醇,风雅含蓄”。两者使用的素材和最终风味走向不同,但那种对“本味”极致提炼的理念,那种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与虔诚,那种化繁为简、追求本质的精神,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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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就是唐宋时期,中华饮食文化中“原汁原味”、“存其本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理念的遗风!只是在传入日本后,与这片土地的禅宗思想、四季分明的物候、以及岛国独特的物产相结合,历经岁月的演化与淬炼,才形成了如今怀石料理这种独具一格、充满侘寂禅意的表现形式!
当中村主厨开始着手制作一道简单的“八寸”(怀石料理中季节性强的拼盘小品,通常作为开场)时,林小风的感受更为深刻。只见他取了一片刚才处理好的真鲷鱼肉,只在备长炭上极其短暂地掠过,鱼皮微卷,泛起焦黄,鱼肉中心仍保持半透明的生食状态。这片“炙り鲷”被置于一片新鲜的紫苏叶上,搭配的仅有一小撮现磨的山葵,以及一滴纯粹用大豆与小麦天然酿造、色泽清亮、咸中回甘的淡口酱油。另一侧,是一块手工制作的胡麻豆腐,洁白如玉,口感绵密细腻到不可思议,只有经过细细研磨、过滤、凝结后的芝麻本身的醇厚香气。还有一颗用刚才的“一番出汁”微微煨过的蕨菜嫩芽,翠绿欲滴,仅仅撒上了一点点柚子皮丝提味。
没有炫技般的精雕细琢,没有复杂浓烈的调味组合。所有的功夫,都隐藏在对食材选择的苛刻、对火候瞬间的拿捏、对调味品分毫的克制之中。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个核心——最大限度地凸显眼前这片鲷鱼、这块豆腐、这棵野菜,在当下这个春季、这个产地、这种状态下,所拥有的最巅峰的、独一无二的“本味”。食材是绝对的主角,厨师则是那个最了解它、最懂得如何将它最美一面呈现出来的引导者。
“每一道食材,都是自然的恩赐,是风土与时间的结晶。”中村主厨将“八寸”摆好,后退半步,如同艺术家审视自己的作品,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厨师要做的,不是去改变它、掩盖它,而是去理解它、感受它,然后用恰当的方式,引导它,让它以生命中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食客面前。这,就是‘款待’之心,是料理人对自然、对食材、对食客最基本的尊重。”
林小风心中震动,如闻钟磬。
“款待”之心!这与他在自己厨道中一直秉持的“厨心”,何其相似!都是将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食材生命的感恩、对食客体验的尊重,完全融入烹饪的每一个细微环节,化为有形之味、无形之意。技艺或有不同,流派或有差异,但这种核心的精神追求,却是跨越文化与地域的共鸣。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纽带,跨越了时间的长河与地理的海洋,将京都东山脚下这间静谧料亭中的怀石精神,与千年前唐宋时期文人雅士、宫廷御膳中追求的清雅本味、不时不食的饮食美学,紧密地连接在一起。那本神秘古籍中提到的、可能关乎厨道更高境界的“木气”,是否就深深蕴藏在这种对自然造化极致尊重、对食材本真极致呈现的料理精神之中?又或者,京都这座千年古都本身,因其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对传统近乎固执的守护、以及与自然山水和谐共生的城市气韵,就天然孕育并滋养着某种温和、坚韧、生生不息的“木”之灵性?
这第一站的拜访,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他不仅真切地目睹、感知到了唐宋饮食遗风在异国的演化形态,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厨艺本质的理解——“以心驭技,以食载道”——在此得到了遥远而清晰的回响与印证。这不仅仅是技艺的学习,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与共鸣。
离开“紫云”时,夕阳的余晖已将东山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鸭川的水面泛着粼粼金光。中村主厨亲自送他到玄关,古老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静谧的料理道场与外界隔绝。
走在回“清风庵”旅馆的石板小径上,林小风的心情却如鸭川的流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不息的思绪。晚风带来八坂神社方向隐约的风铃声,空气清冷,带着植物与泥土的芬芳。
就在他即将拐入旅馆所在的小巷时,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木屐声。中村主厨竟然跟了出来,在暮色中叫住了他。
“林桑,请留步。”
林小风转身,微微躬身。
中村主厨站在几步之外,昏黄的路灯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注视着林小风,那双总是充满审视与严谨的眼眸中,此刻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思索,还有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者对可造之材的温和。
“今日一晤,林桑对食材的敏锐感知,对料理之‘心’的理解,非同一般。”中村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京都的怀石,不止‘紫云’一家,亦不止我一人之见。明日午后,若阁下得空,我想为你引荐一位前辈。他隐居比叡山麓,多年不见外客,但对料理、对自然、对‘道’的体悟,远在我之上。他或许能与你聊得更深入,关于你所追寻的,那些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的东西。”
林小风心中蓦然一动,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他能听出中村主厨话语中的深意。这位“前辈”,恐怕不是寻常料理人,而很可能是隐逸的修行者,或是对饮食之道有哲学层面洞见的高人。这或许正是触及那神秘“木气”、探寻更深层厨道奥秘的关键契机。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郑重地、深深地向中村主厨鞠了一躬,语气诚恳:“承蒙主厨厚爱,深感荣幸。明日定当准时前来,烦请主厨引荐。”
中村主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缓走回“紫云”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后,身影融入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林小风站在巷口,望着京都逐渐亮起的、温暖而不炫目的万家灯火,知道这次京都之行,更深层次、也更值得期待的交流,即将展开。夜风拂过,他仿佛闻到空气中,除了花香与苔藓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古老树木的沉静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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