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主厨引荐的前辈,居住在比叡山脚下的一处僻静庵堂。这里远离市区喧嚣,只有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通向深处,小径两旁生着厚厚的青苔,偶有野兔从灌木丛中探头,又警觉地缩回。四周是茂密参天的杉木林,树干笔直如剑,树冠在十余米高处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寺庙特有的香火气,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这位前辈,名为山本玄斋,年逾九旬,是日本美食界公认的“活着的国宝”,被誉为“和食之神”。他年轻时曾于京都百年老铺“瓢亭”修行三十载,五十岁时在银座开设的“玄庵”连续二十年获得米其林三星,却在七十岁巅峰时期突然隐退,将店交给弟子,独自来到这比叡山脚下。如今他已不再经营任何餐厅,每日品茶、冥想、打理庵前一小片菜园,偶尔指导几位经过严格筛选的关门弟子,过着近乎禅修的生活。外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人说他握有已失传的宫廷料理秘方,有人说他能通过品尝判断食材的产地甚至种植者的心境,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这片杉木林外。
能得到他的接见,绝非易事。中村主厨也是因为其祖父曾与山本大师同门学艺,两家三代交好,加上中村本人近年潜心钻研“和食本源”,颇得大师认可,才得以代为引荐。即便如此,中村也提前三个月便书信沟通,直到三日前才收到许可。
林小风跟随中村,沿着小径步行了约莫二十分钟。鞋底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林间偶尔传来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转过一处生着青苔的石灯笼,眼前豁然开朗——一处被竹林环绕的简朴素雅的庵堂静立于此。庵堂以原木和茅草搭建,屋檐低垂,廊下悬着一只铜制风铃,在微风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咚声。门扉是未经漆饰的桧木,纹理清晰如水流。
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灰色僧衣的小童早已在门前等候,双手合十,无声地行礼,然后侧身引二人入内。小童步履轻盈,踏在木廊上竟无半点声响。
庵堂内部更是简朴到了极致。约莫十叠大小的空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榻榻米色泽温润,显然是经常打理却有些年头了。正对着入口的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味”字挂轴,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那一笔一划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韵味。墙角一个朴素的陶瓶中,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深绿色的叶片上还凝着晨露。纸窗半开,午后的阳光透过和纸,滤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均匀地洒满室内。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茶香与陈年老木的味道,隐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气。
山本玄斋大师就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他身形清瘦,穿着白色的和服便装,腰系深灰色角带,整个人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老松。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记录着近一个世纪的岁月沧桑。但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星空,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洞察世事的清明。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宁静、祥和,却又深不可测的气场,仿佛与这庵堂、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林小风不敢怠慢,上前一步,依照古礼,深深鞠躬,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保持三秒后才缓缓直起身:“晚辈林小风,来自中国,冒昧打扰大师清修,恳请赐教。”他用的是日语,虽不十分流利,但发音清晰,敬语准确。
山本大师的目光落在林小风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林小风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温和地“审视”了一遍——不是审视他的衣着外表,而是更深层的、某种精神内核的东西。片刻后,大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微风掠过湖面泛起的涟漪,用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日语说道:“中村已经跟我说了。年轻的‘天下第一味’很好。坐。”他指了指面前的另一个蒲团。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每个音节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中村主厨再次深深鞠躬:“那么,晚辈先行告退,在外等候。”得到大师微微颔首后,他倒退三步,才转身轻轻拉开纸门离去。室内只剩下林小风与山本大师,以及那位默默在茶室一角准备茶具的小童。
没有急于谈论厨艺,山本大师先开始了茶道。他从一个桐木茶箱中取出一应器具:质朴的乐烧茶碗、竹制茶杓、茶筅、绢布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却又精准无比,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炙茶时,他凝神注视着炭火上缓缓转动的茶罐,神情专注如对神明;碾茶时,石碾与茶臼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竟有韵律之美;注水时,铁瓶水流如丝,精准地落入茶碗,不多不少。
林小风静静地看着,心中若有所悟。这茶道,与顶级的厨艺何其相似?都是通过极致的仪式感和专注,将寻常之物——茶叶、水、甚至这静默的时间——升华到精神与艺术的层面。每一步的节奏、呼吸的配合、心念的集中,都在无形中影响着最终呈现的“味”。
,!
“请用茶。”约莫一刻钟后,山本大师将一盏碧绿浓稠的抹茶推到林小风面前。茶碗是粗糙的黑色乐烧,碗内茶汤却翠绿如玉,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
林小风双手捧起茶碗,依照礼法,顺时针轻轻转动两次,分三口缓缓饮下。第一口,微苦在舌尖化开;第二口,醇厚在口腔弥漫;第三口,回甘自喉底升起,如泉水般清冽。抹茶的香气层次分明,最后竟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杉木清香。一股温热的气息随之流入腹中,竟让他因连日奔波和初次见面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心神变得异常清明宁静,仿佛被这碗茶洗涤过一般。
“好茶。”林小风由衷赞道,将茶碗轻轻放回原处,“苦尽甘来,韵味悠长。尤其最后那一丝清凉的回甘,很是特别。”
山本大师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赞许:“你能品出那丝‘清凉’,很好。那是这山中晨露煮沸的水,与这存放了三年的宇治抹茶相遇时,自然生发的味道。”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茶如人生,亦如厨艺。林桑,你认为,厨之极意,在于何处?”
这是一个宏大而根本的问题,足以考验一个厨师的境界与悟性。林小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让茶香在口中余韵完全散去,才认真地回答:“晚辈以为,厨之极意,在于‘通’。通食材之性——知其时节、本源、特质;通食客之心——明其期待、心境、乃至深藏的情感;通天地之气——顺应四时阴阳,调和五行平衡。最终,通过食物,达成一种和谐的共鸣,让品尝成为一次完整的体验,而非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
他没有引用古籍中玄奥的词句,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而是说出了自己一路走来,从实践中领悟的最真实的感悟。
山本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那光芒虽然短暂,却如暗夜中的烛火,清晰可辨。“‘通’说得好。比那些执着于‘技’或‘味’的人,看得更远。”他缓缓抬起枯瘦却稳定的手,为自己也点了一碗茶,“很多厨师,穷其一生追求技术的完美,或味道的极致,却忘记了,厨艺的本质是‘联结’——联结天、地、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纸窗,投向了遥远的时空,声音带着追忆的悠远:“我年轻的时候,昭和二十八年大概是1953年吧,曾随我的老师游历中国,在江南一处深山古寺里,挂单三日。寺中有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僧,负责料理斋厨。他做的斋菜,我至今难忘。一道清水煮笋,只加了几粒盐,但那笋的鲜甜、山泉的清冽、火候的精准,以及那其中蕴含的、老僧数十载禅修的心境,让那道菜看似无味,实则至味。那其中,便有你所说的‘通’——他通晓那后山竹林每一处土壤的脾气,通晓那口古井泉水的性情,也通晓我们这些远道而来、身心疲惫的旅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山本大师啜了一口茶,看向林小风,语气中带着深沉的感慨:“中华古法,博大精深。许多我们如今奉为圭臬的和食理念——比如‘不时不食’,尊重食材本味,追求‘旬’之鲜美;比如烹饪时的心念专注,讲究‘一期一会’;比如器皿与食物的和谐,乃至宴席的节奏与意境——追根溯源,都能在唐宋的古籍、禅宗的智慧、甚至道家‘天人合一’的思想中找到影子。茶道源自唐时陆羽的《茶经》,怀石料理的雏形是禅院的精进料理,而‘五味调和’之说,更是直承《礼记》与《吕氏春秋》。”
大师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自得,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伤感的惋惜:“可惜,时光流转,朝代更迭,战火纷飞,许多精华,在你们的故土反而零落散佚,或深藏于残卷,或湮没于民间。却在我们这里,因岛屿的隔绝、传承的保守,以一种变体的形式,侥幸存留、演化了下来。这既是幸事,也常常让我感到一种历史的怅然。”
林小风心中震动。山本大师的话语,平静如深潭,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这与他在“紫云”面对那道“枫叶鲷”时的感受,与他在古籍中看到的那些关于调和、关于顺应自然的理念,完全印证!这是一种跨越了国界与时代的共鸣。
“大师所言,正是晚辈此行所想求证、所想寻回之物。”林小风坐直了身体,语气更加恭敬,“不敢隐瞒大师,晚辈近日偶得一中华古谱残卷,其中不仅记载了许多调和阴阳五行的古法,更提及一道名为‘乾坤一品锅’的传奇菜式。其理念玄奥精深,讲究以五味应五行,以烹调合阴阳,最终调和鼎鼐,成就至味。其核心,似乎也与此‘通’字密切相关。只是古谱残缺,其中记载的某些关键‘引子’,线索渺茫,指向了海外流传。故而晚辈特来扶桑,并非只为学习技艺,更是想探寻那些可能在此地得以保存的古韵遗风。”
面对这样一位洞察世事、心胸如海的大师,坦诚是最好的交流方式。林小风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甚至提到了“乾坤一品锅”这个名字。
,!
“乾坤一品锅”山本大师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却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那光彩中混杂着追忆、惊讶,还有一丝了悟。“这个名字我似乎在某个更古老的记载中见过”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记忆的深海打捞沉船,“是了在我老师珍藏的一卷唐抄本《膳夫经手录》的残页批注里,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据说,那并非寻常宴饮之肴,而是近乎‘道’的呈现,是古代方士或宫廷大祀时调和天地之气所用,其味可通神明,安社稷需要极大的机缘,更需要某些具有‘灵性’的天地精华之物为引”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林小风:“你所寻的‘引子’,莫非就是这类‘灵性之物’?”
林小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古谱中提及,需集‘五行之精’: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其中‘木之生气’的线索,最为缥缈,只言‘东海之外,有灵根遗泽’。”
山本大师沉思良久,室内只剩下炭火上铁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滋滋水汽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松涛。小童悄无声息地为主客续上热水。
良久,大师才缓缓道,声音更加低沉,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林桑,你所追寻的,早已超越了寻常厨艺的范畴,那是一种‘境界’,一种近乎修行的道路。扶桑之地,受中华文明恩泽千年,或许确实保留了一些你们故土已然遗失或淡忘的‘灵韵’。然而,这‘灵韵’,并非具体的某物、某树、某水,它可能是一种传承的精神,一种特殊环境千年孕育的气息,或者某位匠人穷其一生,将全部心神、意志、乃至生命,凝聚于其作品中的那一点‘心念精华’。”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郁郁葱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的杉木林:“譬如你看到的这片山林,它并非天生如此。比叡山是日本佛教圣地,千二百年来,晨钟暮鼓,经声佛号,无数高僧大德在此修行、圆寂。他们的念力、这方土地的宁静、千载不息的香火,共同滋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杉木,生长缓慢,木质紧密,气息沉静,用来制作食盒,食物不易变味;用来熏制食材,能赋予一种独特的、清寂的幽香。这便是环境孕育的‘木之灵韵’的一种体现。”
他又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粗糙的茶碗上:“又或者,在奈良的乡间,有一位老人,一生只做一道白味噌。他从选豆、制麴、发酵、陈藏,七十年来不曾假手他人,也不曾改变古法。他熟悉当地气候的每一次细微变化对发酵的影响,他能听到陶瓮中微生物歌唱的声音。他做出的味噌,看似与别家无异,但真正懂行的人品尝,便能感到其中蕴含的、时光沉淀的温润与生命活力。这便是匠人‘心念’凝聚的‘灵性’。”
山本大师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一声声、一下下,浑厚而清晰地敲打在林小风的心上。他感到一层迷雾被拨开。是的,寻找“木气”,并非简单地找到某种特定的、传说中的神木仙芝,而是要去感受、去理解、去融入那种孕育了独特饮食文化与极致匠人精神的环境与氛围之中。是要寻找那些将生命与“木”之特质——生长、滋养、调和、升发——融为一体的“存在”,无论是地方、是人,还是某种传承的技艺。
这场茶叙,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大多数时候,是山本大师在缓缓讲述,林小风在静静聆听。大师没有传授任何具体的菜谱或技法,他谈的是禅宗的“无心”与烹饪时“心手合一”的关联;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感在品味体验中的协同作用,如何让一道菜成为一场“席间的戏剧”;是如何在静坐冥想中,提升对食材内部能量流动的细微感知;是一位厨师自身的“气”的清净与否,会如何无形中影响菜肴最终的“味道”乃至“气场”。
这些话语,有的深奥,有的朴实,但都如同山间清澈的甘泉,汩汩流入林小风的心田,滋润着他因古籍玄奥、前路未知而有些焦渴与迷茫的求知欲,也为他接下来的探寻,指明了更为清晰、却也更为深邃的方向——那不仅是寻找物品,更是寻找“道理”,印证“心法”。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纸窗,将室内的光影拉长,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金橙色。山本大师的故事也告一段落。林小风知道,该告辞了。
他起身,再次向大师深深鞠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弟子对师长的崇高敬意:“大师今日教诲,如醍醐灌顶,晚辈受益终身。言语难以尽表谢意,唯有铭记于心,付诸于行。”
山本大师微微颔首,示意小童取来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靛染布包,素净无纹。大师将布包递给林小风:“这里是一些我平日收集的、这比叡山中的草木之实与香料,还有一小包我自己用的陈年梅子盐。算不上什么,带着吧。京都西郊的岚山,嵯峨野一带,竹林深处,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人和事。奈良的春日山麓,也有专注一物的老匠人。路,要自己走,眼,要自己看,心,要自己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晚辈谨记。”林小风双手恭敬地接过布包,入手微沉,散发着淡淡的、复杂的草木清香。
山本大师将他送到庵堂门口,没有再往前。暮色中,他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廊下,如同与这古老的庵堂化为一体。临别时,他看着林小风,目光清澈而深远,缓缓说道:“林桑,你的路还很长,也会很艰难。真正的‘味’,不在舌尖,而在心里。真正的‘道’,不在古籍,而在你脚下的每一步,在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在你经历的每一件事中。去吧。”
林小风深深一礼,几乎及地,然后转身,随着早已等候在外的中村主厨,踏上了归途。
走在返回的山路上,林间清风拂面,带着杉木特有的清冷香气和傍晚的凉意。怀中的布包贴着他的胸口,传来隐隐的暖意,不知是大师手泽的余温,还是其中物品蕴含的、属于这片山林的灵气。林小风感觉自己的内心无比充实与平静,同时又充满了新的力量与明确的方向。与山本大师的这次午后茶叙,其价值,远超他之前品尝过的任何一道珍馐美味。那不是技术的传授,而是境界的点拨,是心法的启迪。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远山。比叡山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得沉静而巍峨。京都,这座千年古都,仿佛一座活着的博物馆,承载着从唐宋传承而来、又历经本土化洗礼的东方生活美学与精神内核,已经给了他远超预期的震撼与收获。
而他的旅程,他对“乾坤一品锅”奥秘的追寻,对中华饮食古法失落环节的求证,才刚刚开始。岚山的竹林,奈良的乡间,还有更多未知的地方与人在前方等待。林小风踏着青石板路,步伐稳健而坚定,向着山下灯火初亮的京都古城走去。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