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本》的撰写工作非但未曾因那本意外古籍的发现而停滞,反倒如旱田得逢甘霖,被注入一股沛然莫御的全新生机。白日里,林小风依旧将绝大部分光阴倾注于教学与着述之中,只是那卷无名古籍已被他用特制的江南软烟罗细细包裹,安置在书房最为幽静的一隅,宛如供奉着一件关乎道统的圣物。唯有在夜阑人静、万籁俱寂,窗外只剩疏星几点与城市遥远而均匀的呼吸声时,他方会在那盏暖黄台灯下,屏息凝神,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再次轻启那脆弱泛黄的皮质书页。
每一次深夜的研读,都恍若一次跨越时空的深谈。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诡谲难解的符号,在他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与日益精深浩瀚的厨艺底蕴共同滋养下,其神秘面纱被层层揭开,逐渐展露出内里令人心悸的智慧光华。
“周天调和术”“乾坤一品锅”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烹饪的范畴,几近于“道”,是探索生命本真与天地自然达成微妙共振的玄奥法门。古籍中反复申明的“引天地之气入膳”、“调和阴阳五行”,初看仿佛虚无缥缈的玄谈,但在林小风此刻的眼中,却渐渐清晰为一套建立在极端精微的感知体系之上的实践哲学——那是对食材本源性灵、四时更迭韵律乃至周遭环境能量流动,皆达到洞若观火后,方能触及的至高技艺。
而那张残破皮革地图上,指向海外的模糊标记与潦草注文,更在他胸中激荡起连绵波澜。
扶桑之木气暹罗之水精香料群岛之土魄
这些称谓弥漫着浓厚的古典神秘色彩,绝非现代地理名词。它们所指涉的,仿佛是历史长河中被浪涛掩去的秘辛之地,是那些与中华文明、尤其是饮食文化有着深远渊源交流,或许至今仍封存着某种古老生态或特殊灵韵的所在。
前所未有的明澈目标,在他心中如灯塔般升起。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寻找失传菜谱或稀有食材的旅程。这是一次溯源,一次印证,更是一次向着厨艺乃至生命更高境界的主动升华。他需亲赴那些地方,以双足丈量异土,以身心沉浸感知,去验证古籍中如梦似幻的记载,去寻觅那些可能蕴藏着一丝天地本源灵性的“引子”,更要去邂逅、交流、印证那些可能同样默默传承着古老智慧的他国匠人。这,或许是他突破现有桎梏,真正触摸那玄之又玄的厨艺“天道”的必经之途。
决心如铁,规划遂起。他将这重大的决定,首先告知了核心圈子里的几人。
“山海”总部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幅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林小风、薇薇安、陆子豪、李默与小刘围坐,茶香袅袅,气氛却因林小风即将宣布的事项而隐含肃然。
“什么?风哥你要出国?还是长期考察学习?”李默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咱们现在可是如日中天!国内多少合作等着拍板,多少活动邀请函堆成山,你这‘天下第一味’的金字招牌,正是最大化影响力的时候”
林小风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李默后续的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缓声道:“默子,热度终会消散,荣誉终成过往。但厨艺之道,浩渺无涯。我清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壁垒之前。”
“壁垒?”小刘困惑地歪了歪头,“师父,您已经是公认的巅峰了”
“正因站在所谓的‘巅峰’,才更须知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林小风唇角漾开一抹淡然而深邃的笑意,“我所求索的,从来不止于‘美味’本身,而是食物勾连天地、滋养性灵的本质。这本古籍,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他择要讲述了“乾坤一品锅”的构想与海外线索,略去了过于玄奇难言的部分,重点强调此行旨在寻访可能存世的古法遗韵与特殊物产,以印证并拓展自身对厨艺之“道”的理解。
薇薇安湛蓝如湖的眼眸中泛起理解与支持的神采,她率先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林,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美食的灵魂本就跨越疆界。当年我的祖父远渡重洋,亦是为了追寻更辽阔的烹饪星空。‘山海’的国际战略与日常事务,我会全力承担,让你无后顾之忧。我在日本与东南亚艺术界、美食圈有些故交,可以为你提前做些联络安排。”
经历父亲风波后越发沉稳的陆子豪,指节轻轻叩着沙发扶手,沉吟道:“林师,国内‘山海’体系的运营与拓展,我与团队必定竭尽全力,稳中求进。您的这次远行,本身亦可塑造为‘山海’品牌文化深度与不懈探索精神的绝佳注脚,对品牌长远价值的提升,意义非凡。唯一所虑,是您的安危与在外起居”
“安全包在我身上!”李默瞬间又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风哥,我跟你一起去!翻译、助理、行程策划、直播录制我全包了!咱们把这趟‘寻根问道之旅’做成精品纪录片,名字就叫《宗师的远征》!收视率和话题度绝对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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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也急切地前倾身体:“师父,我也想去!我可以照顾您起居,帮您处理杂务,记录所有见闻心得!”
望着眼前这群志同道合、肝胆相照的伙伴,林小风胸中暖流淌过。他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这次我想独自前往。”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温声解释:“此行更近乎一场个人的修行与求证,需要极致的专注、沉静,以及与陌生环境全然的交融。人多,心意易杂,反失其真。况且,‘山海’离不开诸位。子豪需坐镇中枢,统揽全局;小刘,‘山海轩’的厨政是根基,你需替我守好这片阵地;默子,你的战场在国内的舆论阵地与品牌运营,那里更需要你的才华;薇薇安,国际拓展的蓝图,正待你挥毫泼墨。”
他语气平和,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断力:“我会定期与你们保持联系。这并非长别,只是短暂的远行,只为将来,我们能一起走得更稳、更远。”
见他心意已决,思虑周详,众人也不再强求,只是眼中均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牵挂。
“首站,我定在日本。”林小风起身,走至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尖轻点在那片狭长的岛国轮廓上,最终落于“京都”二字,“尤其是这里。自唐宋以来,大量华夏文明精粹,包括饮食技艺,随遣唐使、留学僧传入东瀛,与当地风土融合,孕育出独特体系。其‘怀石料理’,尤重季节感、食材本味与禅意美学,或许正默默守护着某些我们已渐失传的古法神韵,也是寻找所谓‘木气’线索最可能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越浩瀚海波,落在那座古都的唐风庙宇、幽玄庭园与静谧料亭之中。
筹备的日子紧凑而充实。林小风不仅开始突击学习最基本的日语日常会话,更通过薇薇安的海外人脉与五味盟积累的隐秘渠道,向京都几家最负盛名、且以恪守古法、传承有序着称的怀石料理老铺——“胧月夜”、“木之芽”、“竹乃庵”,发出了措辞谦恭、意在交流切磋的拜访函。
与此同时,他沉浸于大量关于日本饮食文化,特别是怀石料理起源、演变与核心精神的典籍资料中。从《厨事类记》到《四条流古文书》,从千利休的“侘寂”茶道美学对怀石的影响,到现代料理人对“旬物”(应季食材)的极致追求,他试图在字里行间,捕捉那一丝可能与古老华夏烹饪智慧同源共流的脉络。
出发前夜,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喷香小炒”的老店。夜已深,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流泻的朦胧月光,缓步走过每一个浸透回忆的角落。粗糙而温润的灶台、厚重沉实的枣木砧板、那口被老爹经年擦拭得幽光湛然的铁锅这里是他一切梦想与传奇的起点。
他将掌心轻轻贴在微凉的灶台边缘,阖上双眼。刹那间,往昔的喧嚣与热气仿佛重现耳畔——油锅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铿锵、老爹中气十足的吆喝、食客满足的谈笑无数声音与气味交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我会回来的。”他对着寂静的黑暗,轻声自语,誓言般坚定,“带着更辽阔的风景,与更深刻的‘味道’,回来。”
翌日清晨,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队伍,唯有薇薇安、陆子豪、李默和小刘几人静静相伴。
“风哥,一路顺风!素材!一定多拍素材啊!”李默红着眼眶,仍不忘叮嘱。
“师父,您千万保重身体!”小刘声音已有些哽咽。
“林师,一切谨慎,盼早日归来。”陆子豪郑重拱手。
“林,”薇薇安上前,给予一个轻轻的拥抱,在他耳边低语,“去追寻你的‘道’吧。我们等你。”
林小风笑着,逐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份情谊深印心底。随后,他利落地转身,拖着那只轻便的旅行箱,步履沉稳地汇入安检通道的人流。他的背影在明亮的光线中显得挺拔而孤峭,却又充满了义无反顾的决然,宛如一位洗净铅华、只身求道的古之行者。
飞机轰鸣着挣脱地心引力,昂首冲入云霄,向着太阳升起的东方毅然前行。舷窗外,云海翻腾,浩瀚无涯,宛若一片未知的纯白大陆在脚下展开。
一段关乎传承、印证与超越的全新旅程,于此,正式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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