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的“礼”、“乐”之宴,林小风以其深厚的人文关怀、充满智慧的创意与直抵人心的温暖,赢得了近乎一边倒的极高评价,风头一时无两。石磊师傅则稳扎稳打,技艺扎实,虽无惊艳之笔,却也挑不出大错,表现中规中矩,居于次席。而霍山(陆鼎天阵营)则因其过于依赖炫目技术、追求繁复堆砌、缺乏食物应有的情感与温度,评价相对靠后,这让他(以及他背后的陆鼎天)压力倍增。
最终日的终极考验——“宾”之宴,终于在这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到来。这不仅是技艺的最终较量,更是心性、智慧与格局的终极试炼。而本届“宾”宴所请的宾客阵容,被私下里称为“死亡之组”与复杂程度,堪称历届之最:
皮埃尔先生:一位金发碧眼、风度翩翩的法国美食家,在国际美食评论界享有盛誉。他口味偏西化,对中餐抱有浓厚的好奇心,但也带着西方理性主义与固有的审美框架进行审视,要求极高,且极难取悦。
杨女士:一位衣着素雅、气质温和的女士。她并非挑剔,而是因特殊体质,对香菜(芫荽)、羊肉、动物内脏等常见食材有严重的生理性排斥,闻到气味便可能引发不适甚至过敏反应。她的需求简单而苛刻:绝对的安全与舒适。
五味盟宿耆团:以古长老、酸长老为首的数位五味盟内部前辈。他们一生尝遍百味,口味早已返璞归真,最为刁钻毒舌,点评起来毫不留情。他们厌恶华而不实,鄙视堆砌食材,追求的是“味之本真”与“厨者之心”。
要在一桌宴席之上,同时满足这三大类文化背景、口味偏好、饮食需求截然不同,甚至在某些方面彼此冲突的宾客,几乎是天方夜谭!这要求厨师不仅要有通天手段,更要有七窍玲珑心!
霍山显然被前两日的落后彻底激发了凶性与胜负欲,亦或是得到了陆鼎天“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下此局”的最终指令。他双目微赤,决定倾尽所有,毕其功于一役!
他端出的终极宴席,命名为——“寰宇至尊宴”!
极尽奢华,气势恢宏到令人窒息!
巨大的转盘餐桌上,仿佛在进行一场全球顶级食材的博览会:阿拉斯加帝王蟹巨大的蟹腿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法国蓝龙虾如宝石般湛蓝的甲壳彰显着身价;意大利阿尔巴白松露被珍而重之地盛放在水晶盏中,散发着浓烈而独特的气息;西班牙伊比利亚橡果火腿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大理石般的纹理诱人;日本a5级和牛雪花均匀,宛如艺术品;还有伊朗藏红花、俄罗斯鲟鱼子酱、澳洲黑金鲍……世界各地的珍馐美味,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被极尽雕琢之能事地摆放在鎏金镶边的骨瓷或水晶器皿中。烹饪手法更是融合了中式的煨、炖、烧和西式的低温慢煮、分子料理点缀,摆盘造型夸张而具有视觉冲击力,大量使用可食用金箔、干冰烟雾效果,灯光下璀璨夺目,令人眼花缭乱。
霍山的意图赤裸而直接:他要以绝对的资源碾压、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和全球化的“高级”食材标签,来征服评委,尤其是那位可能更认可西式高端食材的皮埃尔先生。同时,他试图用这种“举世罕见”的食材阵容,来堵住五味盟宿老们的嘴——如此“高贵”的食材,你们总不好再批评“缺乏诚意”或“技艺不足”吧?
这道“寰宇至尊宴”,更像是一场物质的狂欢、技术的炫耀、资本的胜利宣言,充满了霸道的占有欲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展示欲,唯独缺少了宴席最核心的要素——以宾为尊的体贴与温度。
效果立竿见影。皮埃尔先生看到那些熟悉的、代表着西方高端餐饮的顶级食材,眼中确实闪过了一丝兴趣和认可,微微颔首,拿起刀叉,准备以一种审视的姿态开始品鉴。而几位五味盟宿老,尤其是古长老和酸长老,眉头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反感与失望。这种毫无节制地堆砌名贵食材的做法,在他们看来,恰恰是厨艺不自信、内心空洞的表现,彻底背离了五味盟“化寻常为神奇”、“以心调味”的核心传统,简直是舍本逐末。那位对特定食材敏感的杨女士,则从那些复杂浓烈的混合香气中,隐约嗅到了一些可能引发她不适的气息(例如某道汤汁中可能使用了羊骨熬制),脸色微微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后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了尚未出菜的林小风。
他独自站在自己的厨台前,身影在远处霍山那桌金光璀璨、喧闹夺目的“寰宇至尊宴”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单。他的目光扫过那桌奢华至极的宴席,又缓缓移向评审席上那几位等待着他交出最终“答卷”的、需求天差地别的宾客,最终陷入了深深的、漫长的沉思。
前两日的宴席,他针对的是相对单一、或至少需求有共性的群体。而今日,他面临的是一道真正的终极难题:需要在一张餐桌、一套菜单、一次共同的用餐体验中,实现一种极致的、动态的、充满智慧的平衡与包容。
如何用同样的食材与料理,既能满足西化审美的结构感与精致度,又能触动传统味蕾对“锅气”与“本味”的眷恋?
如何在绝对避免香菜、羊肉、内脏等禁忌的同时,依然能设计出一桌丰富多彩、毫无缺憾感、甚至能利用这种限制创造出新意的完整宴席?
如何让这一顿饭,既能体现中华美食“和而不同”的博大精深与哲学底蕴,又能让外国友人透过熟悉或陌生的形式理解并欣赏其内核,还能细致入微地照顾到特殊需求者的身心感受,最终,征服最为挑剔、见多识广的自家前辈?
这需要的,早已超越了烹饪技艺的范畴。这需要的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圆融智慧,一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极致细腻与体贴。
整个万象台都安静了下来,风声、炉火声、甚至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沉思中的林小风身上。他会如何破此几乎无解之局?是同样祭出奢华食材清单,与霍山正面硬撼,比拼资源的雄厚?还是另辟蹊径,走一条无人想象的道路?
时间点滴流逝,阳光偏移。霍山那边已经开始上热菜,侍者穿梭,银盖揭开,香气(对某些人或许是异味)四溢。而林小风的厨台前,依旧只有他沉思的背影。
良久,就在有些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林小风缓缓抬起了头。
他眼中之前的深思与凝重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坚定,以及一种勘破迷雾后的豁达与从容。他似乎已经在那片无人走过的思维荒原上,找到了一条独一无二、通向光明的路径。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没有走向存放着那些名贵舶来品的顶级食材冷库,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被认为适合高端宴席的稀有山珍海味一眼。他转过身,步履沉稳而坚定,走向了万象台另一侧——那里存放着的,是最普通、最新鲜、带着泥土芬芳与晨露气息的本地时令食材区域。
嫩绿的鸡毛菜、挂着露珠的本地番茄、饱满的菌菇、活蹦乱跳的河鲜、农家散养的土鸡、清晨刚到的豆腐……
他要用这些俯拾即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寻常之物,来回答这道终极考题。
他的终极宴席,将要向在场的所有人,向五味盟,向整个世界,展示什么叫做——
“至味在人间,宾者本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