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湾。
这里是江水的回流处，水流缓慢，常年积着一层灰褐色的泡沫。
赵老三的吊脚楼就立在岸边的悬崖上，像只黑色的秃鹫，俯视着江面。
往日里，这里是江上最热闹的堂口。
几十艘快艇停在下面，打牌的、喝酒的、分赃的，吵得像菜市场。
但今天，这里静得吓人。
码头上空荡荡的。
那些快艇全都熄了火，像是死了的鱼。
小弟们缩在楼里，手里拿着家伙，却没人敢大声喘气。
林七死了。
那个在江上传了几十年的“水猴子”，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消息像瘟疫一样，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水寨。
一声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死寂。
上游的拐角处，一艘巨大的货船缓缓驶来。
“龙腾号”。
黑色的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山，压迫感十足。
船头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双手插兜。
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那张年轻的脸。
刘云天。
赵老三站在二楼的窗后，手里的铁胆已经不转了。
他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想干什么？”
旁边的赵三炮哆哆嗦嗦地问，“直接撞上来吗？”
话音未落。
“龙腾号”的船头猛地偏转。
船身横了过来。
巨大的惯性卷起两米高的浪头，狠狠拍在码头上。
几艘停在最外面的小快艇，直接被浪头掀翻，撞在石柱上，碎成了渣。
“轰！”
一声巨响。
货船稳稳地停在了距离码头不到五米的地方。
这种控船的技术，神乎其技。
根叔在驾驶室里擦了一把冷汗，刚才那一手“神龙摆尾”，是他这辈子开船开得最险的一次。
刘云天站在甲板边缘，居高临下。
他没喊话。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二楼的那扇窗户，然后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蔑，像是在逗狗。
赵老三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在江上横行了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三爷！跟他拼了！”
一个心腹小弟红着眼，“咱们这儿有五十多号兄弟，还有土铳，我就不信弄不死他！”
赵老三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的年轻人。
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七那种旁门左道的高手都栽了，靠这帮拿砍刀的混混，能行？
“开门。”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铁胆放在桌上。
“我去会会他。”
“三爷！”
“闭嘴！”
赵老三整理了一下唐装的领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穿过人群，来到码头上。
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杆还挺直，那股子江湖大佬的气势还在。
但他每走一步，心里的底气就泄一分。
因为他看到了刘云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赵三爷。”
刘云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江水的哗哗声。
“听说你想教我规矩？”
赵老三停在岸边，仰着头。
这种视角让他很不舒服。
“刘老板，林七的事，是个误会。”
赵老三拱了拱手，语气软了下来。
“这江上的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之前是我老眼昏花，得罪了真神。”
“今天我摆酒，给刘老板赔罪。以后这江面，刘老板的船，我赵老三亲自护送，分文不取。”
这已经是低头了，而且是把脸贴在地上让人踩。
周围的小弟们都惊了，他们从没见过三爷这么怂过。
刘云天笑了，他摇了摇头。
“赵老三，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需要你护送。我也没兴趣喝你的酒。”
刘云天从船舷上跳下来。
几米的高度，落地无声。
他走到赵老三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赵老三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我来，只为了两件事。”
刘云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把徐建成给你的那五百万，吐出来。那是脏钱，得洗洗。”
赵老三咬牙：“没问题，马上转。”
“第二。”
刘云天看着赵老三的眼睛。
“这断头湾的位置不错，是个天然的避风港。我看上了。带着你的人，滚。”
赵老三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再也藏不住。
“姓刘的！你别欺人太甚！”
“钱，我可以给，但这地盘是我赵家三代人打下来的！你一句话就想让我滚？”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真以为我赵老三是泥捏的？”
随着他的吼声，周围的几十个小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手里的砍刀、钢管举了起来。
二楼的窗户里，甚至伸出了几根黑洞洞的枪管。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刘云天连看都没看周围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老三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老友打招呼。
但赵老三的脸色瞬间变了。
惨白如纸。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赵老三嘴里发出来。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刘云天仅仅是用了一分力。
真气透体而入，直接震碎了赵老三的肩胛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刘云天收回手，看着疼得跪在地上的赵老三。
“我是来通知你。”
“三代人的基业？”
刘云天冷笑一声，抬脚踩在赵老三完好的另一边肩膀上。
“在我这儿，你连当孙子都得排队。”
“现在的选择是：滚，还是死？”
赵老三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把唐装都湿透了。
他看着刘云天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人真的会杀了他。
而且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所有的江湖义气，所有的面子，在这一刻都碎成了渣。
“我我滚”
赵老三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带着血沫子。
“很好。”
刘云天收回脚。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地方空出来。少一块砖，我就拆你一根骨头。”
说完，刘云天转身，跳回船上。
“根叔，回村。”
“龙腾号”缓缓掉头，留下一股黑烟。
赵老三瘫在地上，看着那艘远去的大船。
他知道，这江上的天，变了。
以后这十里水路，只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