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阵碎裂的光尘尚未落尽,娲皇墟的风又刮了起来。
那股咸涩里裹着冰渣子的味儿,钻进鼻腔时带着针扎似的疼。韩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这才真切地感觉到——方才阵法中那道黑色光芒的冲击,着实伤了他的肺腑经络。
哪吒提着弑神枪走过来,枪尖拖在冰面上,划出“哧啦哧啦”的声响。他左肩的铠甲裂了道缝,露出底下被五色石碎片刮出的血痕,可脸上却挂着笑,那笑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劫后余生的得意:“破了!他娘的,真破了!”
青玄收剑入鞘的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三下——这是碧游宫弟子平复心绪时的习惯,韩立注意到这个细节。这位截教传人的脸色比冰海还要白,额角的冷汗凝成了细小的冰晶,在从破碎阵法缝隙透进来的天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韩兄,”青玄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方才阵法最后那声……”
“是女娲娘娘的残念。”韩立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向宫殿群深处那道升起的白光,“她留了一缕神念在阵中,考验后来者。我们过关了。”
他说得平静,丹田里却翻江倒海。
掌天瓶悬在道胎上方,瓶身的金色道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可瓶底那些黑色纹路——那些灭世黑莲留下的印记——此刻正像活物般蠕动着,与补天阵消散时残留的某种气息隐隐呼应。韩立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贪婪、却又古老得仿佛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意志,正透过瓶身,窥探着外界。
他不动声色地运转《饕餮秘典》。
三百万年修出的混沌道胎缓缓转动,将那股窥探的意念一点点吞噬、磨碎。可磨不尽的,是心底深处泛起的寒意——女娲娘娘当年补天,真的只是炼石补苍穹那么简单吗?灭世黑莲的印记,为何会藏在她的执念大阵之中?
“走吧。”韩立迈开步子,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三人穿过断壁残垣。
那些宫殿的残骸在光阴里浸泡得太久,玉石柱子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有些殿墙上还残留着壁画,画的是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景象,可颜料早已斑驳,人物的面目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只有那双眼睛——壁画上女娲的眼睛——依旧清晰,透着一种悲悯的、却又带着决绝意味的神采。
哪吒走着走着,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下身,从冰层里抠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玉。那玉呈五彩色,边缘锋利如刀,玉面上刻着蝇头小字,字迹是上古妖文,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泥地。
“这写的啥?”哪吒挠挠头,把碎玉递给韩立。
韩立接过,指尖拂过玉面时,那些妖文竟微微发烫。他凝神辨认,三百多万年的阅历里,恰巧读过几卷上古妖典——那是娲皇宫侍女留下的日记残片:
“……娘娘自三十三天外归来,掌心托着一枚黑莲子。吾侍奉千年,从未见娘娘神色如此凝重。问之,不答,只将莲子封入补天阵眼,喃喃曰:‘此物若现世,天地重归混沌。’”
后面的字迹被冰蚀去了。
韩立握着碎玉,掌心沁出细汗。他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白光——混沌心散发出的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忽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写的什么呀?”哪吒凑过来。
“一些上古旧事。”韩立将碎玉收入袖中,神色如常,“无关紧要。”
青玄深深地看了韩立一眼,没说话。他腰间的长剑却在这时轻轻震颤起来,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这是碧游宫秘传的“剑心通明”之术,感应到不祥之气时自生的预警。
三人各怀心事,继续前行。
越往宫殿深处走,那白光便越发明亮。光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温润的、像极品羊脂玉在暗室里生出的莹润光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冰海吹来的寒风都被这光滤去了锋芒。
转过最后一道残垣,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完整的宫殿。
不同于外围那些破碎的建筑,这座宫殿通体由五彩玉石砌成,檐角飞扬如凤翼,殿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上三个上古神文:“娲皇殿”。字迹是女娲亲笔,每一笔画都蕴含着造化之道,看久了,竟觉得那些字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的血脉经络。
而殿中央,悬浮着一团光。
那光有头颅大小,呈心形,通体晶莹剔透如最纯净的水晶。光团内部,可见万千星尘缓缓流转,时而聚成山川河岳之形,时而散作花鸟虫鱼之态,仿佛将整个洪荒天地的造化生机,都浓缩在了这一尺见方之中。
这便是混沌心。
开天辟地之初,盘古大神心脏所化的至宝,蕴含着一方世界最本源的生之力。
“乖乖……”哪吒张着嘴,弑神枪从手中滑落半寸,“这玩意儿……忒吓人了。”
他说“吓人”,不是因为它散发出的威压——事实上,混沌心没有丝毫威压,反而像母亲的怀抱般温暖——而是因为它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一件死物,倒像一颗真正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星尘流转,都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咚”的一声轻响,那响声穿透耳膜,直接敲在神魂深处,让人莫名想要流泪。
青玄先回过神来。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混沌心躬身一礼,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截教的敬天祷文,韩立听出其中有“感念娲皇恩德”“承继造化之道”等字句。这位碧游宫弟子行礼时,背脊挺得笔直,可垂下的眼睑却在微微颤抖——他在紧张,也在激动。
韩立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混沌星表面那些流转的星尘上。看了约莫三息,他忽然眯起了眼睛。
不对。
星尘流转的轨迹里,夹杂着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比头发还要细千百倍,混在五彩斑斓的光晕里,若不是他三百万年修出的神识敏锐到近乎变态的程度,根本发现不了。
黑线的走势……与掌天瓶底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灭世黑莲的印记,果然早已渗透进来了。
“韩兄?”青玄行完礼,见韩立不动,轻声唤道。
韩立回过神,点了点头,迈步走向殿中。他的步子很稳,可每一步踏下,都在心底默默计算着与混沌心的距离——十丈、九丈、八丈……
离得越近,那股温暖的气息便越浓郁。那气息里有泥土的腥气,有初生草木的清香,有婴儿啼哭时的奶味儿,还有阳光照在晨露上蒸腾出的、带着甜味的雾气。这是生命最本源的味道,是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指尖沾染的造化之气。
哪吒跟在韩立身后,走到五丈距离时,忽然“嘶”地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韩立回头。
哪吒指着自己的眉心,那里,一点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是他体内灵珠本源受到混沌心牵引,自发显化的征兆。“俺觉得……这东西在喊俺。”他声音有些茫然,“不是用耳朵听的那种喊,是直接往心里钻……像俺娘小时候唤俺回家吃饭……”
话音未落,混沌心忽然光芒大盛!
那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整座娲皇殿。
韩立眼前一白,随即无数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
他看见无尽虚空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轰然倒下,巨人的心脏离体飞出,炸裂成亿万光点。其中最大的一团光,坠入洪荒大地,被一个蛇身人首的女子接住。女子捧着光团,泪流满面,她将光团一分为二,一半吞入腹中,孕育出灵珠子;另一半封印在五彩石内,化作石胎。
那是女娲剖心的真相。
画面再转。
补天之后,女娲力竭,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娲皇宫,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莲子。莲子在掌心转动,散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光。女娲凝视莲子许久,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裹住莲子,化作无数金色符文,将莲子封入补天阵阵眼。
“吾以半心饲天道,换汝十万年沉寂。”女娲的声音在虚空回荡,疲惫中透着决绝,“若十万年后,吾之血脉仍不能斩断此孽缘……便让这天地,重归混沌吧。”
画面戛然而止。
韩立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殿中,距离混沌心只有三丈之遥。哪吒和青玄也刚从幻境中醒来,三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黑莲子……”哪吒喉咙发干,“是灭世黑莲?”
韩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混沌心。
此刻,混沌星表面的星尘流转速度加快了一倍,那些黑色丝线也随之显眼起来。它们像寄生虫般缠绕在光团内部,随着每一次“心跳”,便往核心处钻进一丝。
“它在侵蚀混沌心。”青玄握紧了剑柄,“女娲娘娘当年封印灭世黑莲,是以补天阵为牢,以混沌心为饵。可十万年过去了,黑莲的印记非但没有磨灭,反而……”
反而快要反客为主了。
韩立深吸一口气,混沌道胎运转到极致。他能感觉到,掌天瓶底的黑色纹路正疯狂地渴求着什么——渴求与混沌心内的那些黑线融合,渴求吞噬这开天辟地的生之力,渴求……完整。
灭世黑莲,想要借混沌心重生。
“不能让它得逞。”韩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若混沌心被黑莲彻底侵蚀,这方天地……便真的完了。”
“那咋办?”哪吒急了,“毁了它?”
“毁不得。”青玄摇头,“混沌心是洪荒生机的源头,毁了它,天地灵脉会逐渐枯竭,万物凋零。更何况……”他顿了顿,看向韩立,“韩兄体内,有女娲娘娘的半心。这混沌心,怕是与你有缘。”
话音落下的瞬间,混沌心忽然动了。
它缓缓飘向韩立,在距离他胸口一尺处停下。光团内那些星尘疯狂流转,最终凝聚成一只手的虚影——一只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指尖染着五彩的霞光。
那虚影轻轻按向韩立胸口。
“咚!”
韩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与混沌心的“心跳”形成了共鸣。他体内的女娲指骨散发出灼热的光芒,半颗混沌心在丹田深处疯狂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涌出磅礴的生机。
与此同时,掌天瓶底的黑色纹路也活了。
它们如毒蛇般从瓶身蔓延而出,顺着韩立的经脉,一路向上,直扑向胸口——那里,混沌心的虚影正与他的心脏建立连接。
“不好!”哪吒脸色大变,提枪便要刺向那些黑纹。
“别动!”韩立低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这黑纹已与我经脉相连,你若斩它,便等于斩我。”
他咬紧牙关,运转《饕餮秘典》的吞噬之力,与那些黑纹争夺着经脉的控制权。可黑纹太狡猾了,它们不硬拼,而是像水银般渗透,一点点侵蚀着生机流淌的通道。
混沌心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危机。
它轻轻一震,更多的白光涌入韩立体内。那些光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段造化之道,它们如勤劳的工匠,在韩立被黑纹侵蚀的经脉壁上,重新构筑起一道道金色的防线。
金与黑,在韩立体内展开了拉锯战。
青玄看得心急如焚,却帮不上忙。这种层面的争斗,已超出了外力能干预的范畴。他只能握紧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娲皇殿的殿门不知何时自动关闭了,殿内的光线变得忽明忽暗,墙壁上的壁画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墙壁流下,在地面汇聚,慢慢凝成……莲花的形状。
灭世黑莲的印记,要显形了。
“韩兄,撑住!”哪吒忽然盘膝坐下,将弑神枪横在膝上,双手掐诀,“俺把灵珠本源渡给你!咱们双生子,心连心,你的经脉,就是俺的经脉!”
他说做就做,根本不给韩立拒绝的机会。
一点灵光从哪吒眉心飞出,那光呈七彩,内里隐约可见一个婴孩的虚影——正是灵珠子的本源烙印。灵光没入韩立胸口,与混沌心的力量融合在一起,顿时,韩立体内金光大盛!
黑纹节节败退。
可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娲皇殿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那些黑色液体凝成的莲花,一朵朵从缝隙中升起。莲花绽放,每朵花心都坐着一道黑影,黑影面目模糊,却散发着与灭世黑莲同源的、吞噬一切的气息。
它们齐齐抬头,“看”向韩立。
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是千万人重叠在一起的嘶吼,刺耳得让人神魂欲裂:
“归——来——”
“归——来——”
黑影的话语如潮水般冲击着韩立的神魂。
每一句“归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道心之上。韩立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不是女娲补天的壮阔,不是洪荒破碎的悲怆,而是……他自己。
他看见七玄谷里,那个叫厉飞雨的少年将淬毒的匕首抵在他咽喉,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疯狂:“韩师弟,我不想杀你,可我若不杀你,死的便是我……”
他看见黄枫谷的洞府中,南宫婉背对着他整理衣裙,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之事,你最好忘了。你我之间,本不该有交集。”
他看见乱星海的星空下,紫灵坠入空间裂缝前最后回眸,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泪:“韩立,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大。”
他看见大衍神君消散前,将最后一点神识化作光点,没入他的眉心,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小子,这条路……你走得比为师远。”
三百万年的光阴,三百万年的时去。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错过的情,那些背负的债,那些午夜梦回时心头涌起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孤独与悔恨……此刻被黑影的话语无限放大,化作心魔,张牙舞爪地扑向韩立的道心。
“归来吧……”黑影的声音变得温柔,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放下这些苦,这些累,这些永无止境的挣扎。灭世黑莲能吞噬一切,也能赐你永恒的空寂。在那空寂里,没有失去,没有痛苦,没有求不得、爱别离……”
韩立的神识开始摇晃。
他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丹田里,掌天瓶底的黑色纹路趁机反扑,瞬间侵蚀了大半经脉。混沌心的金光节节败退,女娲指骨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哪吒渡来的灵珠本源,被黑纹一点点蚕食,七彩的光晕正逐渐染上墨色。
“韩立!”哪吒在殿外怒吼,他想冲进来,可那些黑影莲花结成了一道屏障,将他死死挡在外面。弑神枪扎在屏障上,溅起漫天火星,却破不开分毫。
青玄的长剑也已出鞘,碧游宫的剑诀施展到极致,青色剑气如暴雨般倾泻在屏障上。可屏障纹丝不动——这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层面的碾压。灭世黑莲的印记,哪怕只是一缕,也蕴含着接近圣人的道韵。
殿内,韩立单膝跪地。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在玉石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水渍。他双手撑地,手指抠进玉石的缝隙里,指甲翻裂,鲜血渗了出来,与汗水混在一起,殷红刺目。
“放弃吧……”黑影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莲花开始向韩立移动,花瓣边缘闪烁着金属般锋利的寒光,“成为黑莲的一部分,你便不再是你,也不再痛苦。你将获得真正的永恒……”
永恒?
韩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黑影的动作同时一滞。
“三百万年……”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眼神却清明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我韩立修行三百万年,从一介凡人走到今日,靠的是什么?”
他缓缓站直身体。
每站起一寸,体内的金光便强盛一分。那些被黑纹侵蚀的经脉,开始剧烈震颤,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在黑纹表面蔓延——不是金光在驱赶它们,而是韩立自己的意志,在从最细微处,撕裂这些外来的侵蚀。
“我靠的不是天赋,不是机缘,不是谁的施舍。”韩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句,砸在玉石地面上,发出金石交击般的脆响,“我靠的,是一次次濒死时的不甘,是一次次失去后的咬牙,是一次次明知道前路可能走不通,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下去的……倔。”
他伸手,虚空一握。
掌天瓶从丹田飞出,悬在头顶。瓶身的金色道纹疯狂闪烁,瓶底的黑色纹路拼命挣扎,想要脱离瓶身,融入那些黑影莲花。
“你想吞噬我?”韩立看着那些黑影,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三百万年腥风血雨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狠厉,“巧了,我修的《饕餮秘典》,也是吞噬之道。”
他不再抵抗黑纹的侵蚀。
反而主动放开经脉,让那些黑纹长驱直入。
黑影们愣住了,连殿外的哪吒和青玄都惊呆了。
可下一瞬,他们明白了韩立要做什么。
《饕餮秘典》运转到极致,韩立的混沌道胎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疯狂吞噬着涌入体内的黑纹之力。黑纹想要侵蚀他,他便反过来,以自身为炉,炼化这些黑纹!
这是赌命。
灭世黑莲的印记,哪怕只是一缕,也蕴含着足以撑爆大罗金仙的恐怖能量。韩立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他没有退路。
黑影们发出愤怒的尖啸,所有莲花同时绽放,无穷无尽的黑雾涌向韩立,要将他彻底淹没。殿内的光线暗到了极点,只有韩立胸口那一点混沌心的微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像黎明前最后一点星火。
“韩兄——!”哪吒目眦欲裂,弑神枪上的红黑光芒暴涨,他一枪接一枪砸在屏障上,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枪身。
青玄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长剑嗡鸣,剑气化作一朵青色莲花——那是通天教主亲传的“青萍剑印”,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莲花撞在屏障上,屏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可就在两人要冲进去的刹那,殿内异变再起。
那些涌向韩立的黑雾,忽然凝固了。
不是韩立的力量,也不是混沌心的力量,而是……来自娲皇殿本身。
殿壁上那些斑驳的壁画,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女娲造人、女娲补天、女娲封魔……一幅幅画面从墙壁上“走”了下来,化作无数道光影,汇聚在殿中央。
光影交织,最终凝成一个女子的虚影。
她蛇身人首,面容模糊,可那双眼睛——悲悯、决绝、疲惫——与壁画上一模一样。
娲皇残念,显灵了。
“十万年了……”虚影开口,声音空灵,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尔等……终究还是来了。”
她看向韩立,目光落在韩立胸口那点混沌心的微光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愧疚,有释然,还有……深深的不舍。
“娘娘!”青玄率先跪下,行大礼。
哪吒也收起枪,抱拳躬身。
唯有韩立,依旧站着。他体内正进行着生死博弈,分不出半点心神行礼,只能看着那道虚影,用眼神传达敬意。
虚影并不在意这些虚礼。
她轻轻抬手,指尖一点,那些凝固的黑雾便如冰雪遇阳般消散。黑影莲花发出凄厉的惨叫,一朵接一朵枯萎、凋零,化作黑烟,被虚影一袖收去。
殿内重归光明。
混沌心光芒大盛,主动飞向韩立,没入他的胸口。
“咚——咚——咚——”
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从韩立体内传出。那声音起初还有些滞涩,可很快便变得沉稳、浑厚,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整座娲皇殿的灵气共振。殿壁上的裂纹开始自动愈合,破碎的玉柱重新立起,斑驳的壁画恢复了原本鲜艳的色彩……
女娲残念,正在用最后的力量,为韩立完成混沌心的融合。
“当年,吾剖半心,一分为二。”虚影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灵珠予你,是希望你能以赤子之心,看这红尘万丈。石胎予他,是希望他能以磐石之志,守这天地苍生。”
她看向殿外的哪吒,目光温柔如母:“你们二人,本是同源。相杀,是劫;相助,是缘。”
又看向青玄:“截教的道,不在碧游宫,而在心中。通天将青萍剑印传你,是望你……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最后,目光重新落在韩立身上。
“孩子。”虚影伸出手,想要触碰韩立的脸,可手指在距离一寸时便化作光点开始消散,“灭世黑莲的因果,比你想象的更深。它吞噬的……不只是这方天地。”
话音戛然而止。
虚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没入韩立体内。那些光点蕴含着女娲最后的造化之力,帮助韩立将混沌心与自身道胎完美融合。
殿内一片寂静。
韩立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混沌心取代了他原本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涌出磅礴的生机,这些生机洗涤着他的经脉、骨骼、血肉,甚至连神魂都在这生机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凝实、通透。
三百万年的修行瓶颈,在这一刻,松动了。
他睁开眼,眸子里有星河流转,有山河显化,有生灭轮回。那是混沌心带来的、接近本源大道的视觉。
“韩兄……”哪吒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韩立转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释然与通透:“我没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隐约可见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图案——那是混沌心与灭世黑莲印记博弈后留下的烙印。金与黑彼此纠缠,却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娘娘最后的话……”青玄走过来,眉头紧锁,“灭世黑莲吞噬的不只是这方天地,是什么意思?”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中央,那里,虚影消散的地方,悬浮着一滴泪。
泪是五彩的,晶莹剔透,内里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到极致的造化本源——那是女娲娘娘流下的最后一滴泪,也是她留给后来者最后的馈赠。
韩立伸手接住泪滴。
泪滴融入掌心,化作一道温润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最终停在他的识海深处,化作一枚五彩的种子,静静悬浮。
“这滴泪里,有答案。”韩立收回手,看向殿门方向,“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尽快。”
哪吒和青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韩立说得对。混沌心融合的动静太大了,娲皇墟外的那些存在——无论是天罚卫,还是其他觊觎混沌心的势力——恐怕都已经察觉到了。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娲皇殿。
走出殿门时,韩立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壁画上的女娲依旧悲悯地看着他,可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期待?
他转身,不再回头。
冰海上空,乌云开始汇聚。
那不是自然的云,云层里翻滚的,是雷霆,是业火,是无数双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天道,察觉到了变数。
而更远的地方,归墟深处,某座被黑色莲花覆盖的宫殿里,一盏熄灭已久的青铜灯,灯芯忽然跳出了一点……幽绿色的火苗。
火苗摇曳,映出灯座上刻着的三个古字:
“灵柩宫”。
下集预告:魔莲噬心,娲皇真灵现,归墟深处藏终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