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烽火篇
娲皇墟的风突然变了味道。
咸涩里掺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利刃，正隔着风，一寸寸剐着人的皮肉。韩立走在最前头，玄色道袍的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的脚步很稳，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掌心——这是他三百万年都改不掉的习惯，每逢心绪不宁，指尖的节奏便会乱上几分。
混沌心在他胸口稳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有温热的生机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可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极细的寒意，正从心脏深处渗出，像蛇信子般，舔舐着他的神魂。
那是灭世黑莲的印记。
方才娲皇残念消散时，他清晰感觉到，有一缕极淡的黑色气息，顺着混沌心的融合之力，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识海。它没有立刻发难，只是蛰伏着，像一颗埋在沃土下的毒种，等着某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韩兄，你听。”青玄忽然停下脚步，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三下——这是碧游宫弟子凝神辨音的习惯。
风声里，隐隐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正从远处的天际飞来。可这声音里，没有半分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哪吒提着弑神枪，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娘的，这鬼地方邪性得很！俺的火尖枪在发烫，像是闻到了仇家的味儿！”
话音未落，天边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被利器劈开的那种裂，而是像一块被冻裂的冰面，纹路从一点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半边天。口子里面，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连风都不敢往里面钻。
“是天罚卫的虚空裂隙！”青玄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碧游宫古籍记载，天罚卫降临之时，虚空会显化‘死寂之痕’，这是……这是金仙级别的天罚卫要来了！”
韩立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道裂隙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通体漆黑，指甲长而锋利，泛着金属般的寒光，手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天道烙印的纹路。只是这纹路，比他元婴额头上曾经的烙印，要繁复百倍，狰狞百倍。
“走！”韩立低喝一声，转身便要带着两人往娲皇殿的方向退。
可迟了。
裂隙中，一道身影缓缓踏出。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刀剑砍过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里，都凝结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莲花，莲花的中央，是一只空洞的眼窝，眼窝里，跳动着一点幽绿色的火苗。
“奉天道谕，捉拿逆贼韩立、哪吒，夺取混沌心。”
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裂隙里，便接二连三地踏出更多的身影，个个身披黑甲，面戴莲纹面具，手中的长刀泛着死寂的寒光。
不过百余人，可散发出的威压，却让整片娲皇墟的冰层，都开始瑟瑟发抖。
“就这点人，也敢在俺面前叫嚣？”哪吒怒极反笑，他脚踏风火轮，红黑相间的枪芒冲天而起，“看俺把你们的面具全给劈了，瞧瞧里面藏着的，是不是一群缩头乌龟！”
“不可硬拼！”韩立一把拉住哪吒的胳膊，他能感觉到，为首那名天罚卫的气息，竟比当年乱星海遇到的金仙分身，还要强横三分，“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先走！”
“走？往哪儿走？”哪吒挣开他的手，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桀骜，“俺哪吒这辈子，就没学过‘走’字咋写！要打，便一起打！”
青玄也握紧了长剑，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青色的剑气萦绕在剑锋之上，映得他眉宇间的忧虑，化作了一片决绝：“韩兄，截教弟子，从无临阵脱逃之理。今日，便让这些天罚卫，尝尝碧游宫的厉害！”
韩立看着两人，心头忽然一暖。
三百万年的修行，他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太多的背信弃义，可在这归墟绝境之中，竟能得此两位知己，何其幸哉。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道胎疯狂转动，胸口的混沌心光芒大盛。他抬手一招，掌天瓶悬浮在头顶，瓶口的归墟旋涡缓缓转动，一股吞噬万物的吸力，骤然扩散开来。
“好！”韩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热血，“今日，便让我们三人，战个痛快！”
话音未落，为首的天罚卫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朝着三人的方向，轻轻一斩。
一道漆黑的刀芒，瞬间撕裂了空气，刀芒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斩断，留下一道笔直的、漆黑的痕迹。
“小心！”韩立怒吼一声，封神榜碎片瞬间飞出，金色的光幕挡在三人面前。
“砰！”
一声巨响，震得三人气血翻涌。金色光幕剧烈摇晃，上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像是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
哪吒提枪格挡，枪身与刀芒碰撞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枪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溅落在风火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青玄的长剑也被刀芒扫中，剑身的裂痕瞬间扩大，一道细微的血线，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滑落。
“好强的力量！”哪吒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龟孙子的修为，怕是已经摸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为首的天罚卫没有再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窝盯着韩立，声音依旧冰冷：“交出混沌心，饶尔等不死。”
“放你娘的狗屁！”哪吒怒骂一声，就要再次冲上去，却被韩立死死拉住。
韩立的目光落在天罚卫面具上的黑莲纹路上，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这纹路……与掌天瓶底的纹路，与混沌心内的纹路，一模一样！
天罚卫，为何会有灭世黑莲的印记？
难道说，天道与灭世黑莲之间，本就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韩立的心头，猛地一沉。
“你究竟是谁？”韩立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天罚卫之中，何时有了灭世黑莲的信徒？”
为首的天罚卫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想到韩立会认出黑莲纹路。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蠕动的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隐有无数张人脸，在痛苦地哀嚎、挣扎。
“吾名，莲奴。”
雾气翻涌，吐出四个字。
“莲奴？”青玄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失声惊呼，“碧游宫古籍记载，灭世黑莲吞噬生灵神魂之后，会将其炼化为‘莲奴’，受黑莲操控，永世不得超生！你……你是灭世黑莲的傀儡！”
“傀儡？”莲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或许是吧。但吾等，亦是天道的使者。灭世，本就是天道的旨意。”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心头剧震。
天道的旨意？
灭世，竟是天道的旨意？
那女娲娘娘补天，又算什么？
是逆天而行，还是……一场早已被安排好的戏？
“多说无益。”莲奴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天罚卫便如潮水般，朝着三人冲了过来，“交出混沌心，或……死！”
刀光如雪，杀意如潮。
哪吒怒吼一声，弑神枪横扫而出，红黑光芒瞬间洞穿了三名天罚卫的胸膛。可那些天罚卫没有丝毫反应，只是身体化作一缕黑烟，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手中的长刀，依旧砍向三人。
“杀不死？”哪吒瞪大了眼睛，骂道，“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是神魂所化的分身！”青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莲奴操控着无数生灵的神魂，这些分身，杀之不尽！”
韩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指尖叩着掌心的节奏，越来越快。
杀之不尽，便只能……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饕餮秘典》运转到极致，胸口的混沌心光芒暴涨，头顶的掌天瓶，瓶口的归墟旋涡，瞬间扩大了数倍。
“以我之心，为炉；以我之道，为火！”韩立一声大喝，掌心的精血化作一道血线，没入掌天瓶中，“吞噬！”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从掌天瓶中爆发出来。
那些冲过来的天罚卫分身，还未靠近三人，便被这股吸力扯住，化作一缕缕黑烟，被吸入掌天瓶中。黑烟入瓶的瞬间，韩立便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神魂之力，顺着瓶身，涌入了他的经脉。
可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的那缕黑色气息，也开始躁动起来。
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那些神魂之力，每吞噬一分，它的气息便强盛一分，那股寒意，也越发刺骨。
“韩兄，小心！”青玄注意到韩立的脸色不对，他一剑逼退身前的天罚卫，急声喊道，“你的识海……”
韩立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黑色气息，正在凝聚成一朵小小的黑莲。黑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每舒展一片，他的脑海里，便会响起无数道蛊惑的声音。
“吞噬吧……吞噬一切，你便能拥有无上的力量……”
“灭世吧……灭尽一切，你便能得到永恒的安宁……”
“放弃吧……放弃那些所谓的守护，你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这些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脑海，疯狂地啃噬着他的道心。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见七玄谷的厉飞雨，笑着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他看见南宫婉，冷着脸，转身离去；他看见紫灵，坠入空间裂缝，再也没有回来；他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都在对着他，露出怨毒的笑容。
“滚！”韩立怒吼一声，道心疯狂震荡，他的神识化作一把利剑，朝着那朵黑莲，狠狠斩去。
黑莲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识海之中，金与黑的光芒，瞬间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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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疼痛，从识海深处传来，疼得韩立眼前发黑，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韩兄！”哪吒见状，目眦欲裂，他不顾身后的刀光，转身便朝着韩立冲来，“你撑住！俺来帮你！”
可他刚迈出一步，莲奴便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的对手，是吾。”莲奴的雾气翻涌，一道漆黑的刀芒，朝着哪吒的胸口，狠狠斩去。
哪吒提枪格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他看着莲奴空洞的眼窝，怒吼道：“俺操你姥姥！有本事跟俺单挑！”
莲奴没有说话，只是一刀接一刀地斩出。刀芒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刀，都带着灭世黑莲的吞噬之力，逼得哪吒险象环生。
另一边，青玄也被数名天罚卫分身缠住，青色的剑气越来越黯淡，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局势，危在旦夕。
韩立的识海之中，黑莲的花瓣，已经舒展到了第七片。
他的道心，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那些蛊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手中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放弃吧……
放弃守护，放弃责任，放弃一切……
就在这时，他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是识海深处，女娲娘娘流下的那滴泪。
五彩的泪滴，不知何时，已经从识海深处飞出，悬浮在他的道心之上。泪滴轻轻一颤，一道柔和的五彩光芒，瞬间扩散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蛊惑的声音，瞬间消散。那朵黑莲，也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地颤抖起来，花瓣开始一片片地收缩。
“这是……娲皇泪！”莲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不可能！娲皇的造化本源，怎么会在你身上！”
五彩光芒之中，韩立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女娲娘娘的虚影。
她依旧是蛇身人首，面容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悲悯，却比之前更甚。她看着韩立，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母亲的呢喃：
“孩子，道心之劫，需以己心渡之。灭世黑莲，吞噬的是人心的执念。你之执念，是守护；黑莲之执念，是毁灭。守住你的心，便守住了这方天地。”
虚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韩立的头顶。
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韩立的道心。那些裂痕，开始缓缓愈合。他的眼神，也从迷茫，变得清明。
“我明白了。”韩立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的星河流转，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我的道，是守护。此道，不死，不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道心，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
金光之中，那朵黑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一缕黑烟，被五彩泪滴彻底封印。而封印的瞬间，泪滴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咔嚓”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韩立凝神望去，只见泪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之中，隐隐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那是……娲皇的真灵！
与此同时，归墟深处。
那座被黑色莲花覆盖的灵柩宫之中，那盏青铜灯的灯芯，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幽绿色的火苗，瞬间暴涨数尺，照亮了宫殿深处，那尊悬浮在半空的、通体漆黑的莲台。
莲台之上，一道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丝毫的杂质。他看着灯芯上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娲皇……你终究还是醒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娲皇墟中，韩立猛地抬头，望向归墟深处的方向。他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那里苏醒。那气息，比莲奴强横百倍，比天罚卫强横千倍。
那是……灭世黑莲的本体！
“走！”韩立一把拉住哪吒和青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归墟深处的东西，醒了！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不再恋战，转身便朝着娲皇墟的出口，疾驰而去。
莲奴看着三人的背影，没有追击。他的雾气翻涌，空洞的眼窝，望向归墟深处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恭迎尊上，降临洪荒。”
天边的裂隙，缓缓闭合。
可那片死寂的黑色，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笼罩整个洪荒天地。
而韩立三人，却不知道，他们的身后，娲皇殿的废墟之中，一道五彩的光芒，正从地底缓缓升起。光芒之中，一道极其微弱的真灵，正顺着他们留下的气息，悄然跟随。
那是女娲娘娘，最后的希望。
下集预告：娲皇真灵诉前尘 归墟莲台现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