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保持着那种玩味嬉笑神情的穆征音,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她目光精准地投向张铁那张简陋的凳子,仿佛能看到内里封存之物的真实状态。
“你这炎阳真火……”她收回目光,眼中却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审视,“本源灵光的波动……似乎有些不太连贯呢。”她偏了偏头,做出思考的样子,“莫非,你将它分离过一部分出去?”
张铁心头又是一震,听穆征音的意思,炎阳真火似乎有些问题。他坦然道:“不错,前些时日,我确曾将其分离了一小部分出去,另作他用。怎么,穆师姐认为……这其中有何不妥之处?”他依旧沿用了“师姐”这个略显疏远的称呼。
穆征音撇了撇嘴,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是不满,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般的嗔怪。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张铁,那姿态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你叫我一声‘师妹’,叫得我高兴了,我就告诉你呀。”
张铁沉默了片刻。面对这样一个实力莫测、洞悉自己诸多要命秘密的神秘人物,过度的警剔、抗拒和伪装似乎已无意义,反而容易显得自己心虚胆怯。他心思电转,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放松了些,肩膀也微微下沉,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面对胡搅蛮缠之人的无奈,如同寻常师兄弟妹间玩笑拉扯般说道:“真奇怪,竟有人赶着要当师妹的。”他顿了顿,依言清淅叫道:“穆师妹,这炎阳真火分离之后,究竟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师妹指教。”
“这还差不多。”穆征音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赢了一场微不足道却让她愉悦的小小游戏,眼角都弯了起来:“师妹这就好心告诉你吧。炎阳真火,秉天地至阳灵性而生,强行分离其本源,会对这种天地奇物本身的先天灵性,造成颇为严重的损伤,使其陷入一种类‘虚弱’的萎靡状态。”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张铁脸上扫过,似乎想捕捉他细微的反应,然后才继续强调道:“分离之后的两部分真火,都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来温养恢复。但是,即便置于地火谷这般地火灵脉充沛旺盛之地,借助源源不绝的地火精华滋养,通常也需耗费二十载以上的光阴,方有可能让它重新变得‘活泼’起来。”
她的语气变得更为认真,甚至带着点告诫的意味:“关键在于,在真火的灵性完全恢复、本源重新变得稳固坚韧之前,千万、千万不可尝试以自身灵力深入炼化,否则,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灵性,便极有可能因承受不住外力的冲击与负荷,而彻底溃散、湮灭。到那时,这缕难得的天地奇火,可就真与凡火无异了。”
张铁听完这番详尽而悚然的解释,面色虽未出现剧烈变化,但瞳孔却难以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立刻想到了带着分离出去那部分真火本源、匆匆遁走的程有金,以及对方当时信誓旦旦保证“绝无隐患”的分离秘术。现在看来,那老鬼临走之前,还是不动声色地摆了自己一道。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冷意,看向眼前笑语盈盈的穆征音,语气不由地比之前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之意:“原来如此,其中竟有这般大的关隘。多谢穆师妹解惑。”他略一沉吟,追问道:“那……师妹可知,还有何补救之法,或是能加速其恢复的途径?”
穆征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用那种略带神秘的语调缓缓说道:“办法嘛,自然也是有的。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亦不乏互相补益之道。这炎阳真火若想快速恢复灵性,单靠地火脉的被动温养,效率确实太低了些。但若能让其主动‘吞噬’、融合一些在特殊环境自然孕育出的‘火灵’,便可大大加速这个过程,甚至有可能因融合了不同的火性灵粹,而使其本源变得更为壮大精纯。”
“‘火灵’?”张铁立刻抓住这个关键词,追问道,“何为‘火灵’?听起来非同寻常。这等宝物,又该去何处查找、如何得到?”
“这个嘛……”穆征音拖长了语调,眼中狡黠的光芒再次闪铄,“现在就不能详细告诉你了。天机不可泄露太多嘛。”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口吻,“不过呢——师兄若是日后乖乖听师妹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一把哟。”
张铁心知肚明,天下绝无白得的好处,尤其对方是如此神秘难测的人物。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师妹有何条件,不妨现在直言。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且不违背原则,未尝不可商议。”
穆征音却摇了摇头:“时候未到。机缘到了,自然就会告诉你。不过师兄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对你呀,真的只有善意,没有恶意的哟。”她话锋再次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话题跳跃得令人措手不及,“比如,我现在就可以先给师兄一点实实在在的‘善意’。师兄的火球术运用得相当纯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学一门……更厉害些的火系法术?”
张铁略一沉吟。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意图不明,但提升自身实力总是没错。况且,对方抛出的这个“诱饵”,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试探和进一步的牵扯。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愿闻其详。”
“我这儿呢,刚好有一门‘火蛇术’的修炼法门,”穆征音说道,指尖光华一闪,一枚火红色的玉简便出现在她白淅的掌心,“不过呢,这可跟坊间流传的那些大路货色完全不同。此术经由某位高人精心改良过,精妙得多,远胜寻常火蛇术。你拿去参详修炼吧,算是我的一点‘善意’。”
她说着,随手一抛,那枚红色玉简便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稳稳地落入张铁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师兄可要抓紧时间,认真修炼哦,”穆征音笑眯眯地补充道,语气轻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敷衍的味道,“这门改良版火蛇术,两个月后,师妹我可是要亲自来考核的。到时候,师兄需得施展出来,让师妹我看看火候如何。若是练得不到家,未能让师妹我满意……”她眨了眨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与隐约的威胁意味,已然清淅无误地传递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张铁心头。
张铁握紧手中温润的玉简,他知道对方必有所图,而且图谋恐怕不小,这火蛇术既是甜头,也是枷锁。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对方看似笑语盈盈,实则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根本不容自己拒绝。对方如此有恃无恐,背后的依仗绝非自己目前所能窥探和抗衡。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此地,离这位莫测高深、让他如芒在背的“穆师妹”远一些,好好消化今日这接二连三的冲击。
他不再多言,将火红玉简收入储物袋中,然后对着穆征音简单一拱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师妹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看穆征音是何反应,转身利落地收起那张藏有炎阳真火的木凳和青铜法盘,随即施展轻身术,身形几个灵巧的起落,便迅速消失在灼热岩谷那曲折蜿蜒、被地火映照得明暗不定的小径尽头,背影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与急于摆脱的意味。
望着张铁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背影迅速远去,最终被岩壁与热浪吞没,穆征音脸上那一直挂着的、略带戏谑与玩味的盈盈笑意,终于渐渐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深邃。她独自立于蒸腾不休的地火热气之中,鹅黄色的轻薄纱裙被热流拂动,微微飘荡。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呓语,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我耗费偌大代价,才求得玄机真言一次指点……真言明示,那件关乎我未来道途的至关重要之事,其一线机缘线索,就应在这黄枫谷地火谷中。可是,这茫茫人海,诸多变量,那机缘究竟应在何人、何事之上?这个张铁……会是那关键人物之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