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元年,正月元日。
这是萧烬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旦。寅时刚过,太和殿前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百官身着崭新朝服,按品秩列队,从殿前广场一直排到午门外。礼乐官立于殿阶两侧,手中捧着编钟、玉磬等礼器,肃穆无声。
卯时正,晨钟敲响。
太和殿九扇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金碧辉煌的殿堂。御道铺着崭新的红毯,两侧站着金甲侍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陛下驾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高声唱喏。虽然已侍奉过两任皇帝,这位老太监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
萧烬从殿后走出。
他今日穿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旒珠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龙袍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每走一步,都仿佛承载着整个王朝的重量。
他走上御阶,在龙椅前停下,转身。
“跪——”
百官齐刷刷跪倒,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殿梁上的尘埃都簌簌落下。
萧烬抬手:“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起身,但没有人敢抬头直视。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今日是明正元年元日。”萧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朕已接权三月有余,朝政初定。今日,朕有几件事要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第一,自即日起,改元‘明正’。”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
礼部尚书出列,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年号‘明正’乃先帝所定,取‘明察秋毫,公正无私’之意,这才用了不到三月,若骤然更改,恐……”
“朕知道。”萧烬打断他,“‘明正’很好。但朕要的年号,不只关乎公正,更关乎如何实现公正。”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朕要的,是‘明察秋毫,证据为先’——明证。”
他走到文官队列前,停在刑部尚书、如今已是宰相的顾临风面前:
“顾相,你执掌刑部多年,经手案件无数。朕问你,若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推测、口供、乃至权势压力,能断出真正的公证吗?”
顾临风躬身:“不能。”
“那你告诉诸位,”萧烬转向殿中百官,“为什么不能?”
顾临风抬起头,声音清晰:“因为人心会偏,口供会伪,权势会压。唯有物证,不会说谎。它是现场留下的痕迹,是尸体诉说的真相,是跨越时间也能被检验的事实。”
“说得好。”萧烬点头,“这就是‘明证’的意义——从今往后,大昱的司法,大昱的朝政,大昱的每一个决定,都要以证据为基础,以事实为准绳。”
他重新走回御阶:
“朕改此年号,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也让我们自己记住——这个王朝,将进入一个证据说话的时代。”
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面露沉思,有人眼中闪光,也有人——比如几位守旧派的老臣——眉头紧皱。
“第二件事。”萧烬继续说,“朕要设立‘明政阁’。”
他示意侍立在侧的内阁学士展开一卷诏书:
“明证阁,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御前。其职责有三:一,复核重大刑案证据链;二,审察百官奏报之真伪;三,保管、研究、推广各类实证技术。”
诏书念完,殿中哗然。
这不只是设立一个新衙门,这是在现有的官僚体系之外,另建一套以证据为核心的监督和决策机制!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声音急切,“朝廷已有三法司审案,有六部理政,有都察院监察。再设明政阁,恐职权重叠,滋生混乱啊!”
萧烬看着他:“三法司审案,可曾杜绝冤狱?六部理政,可曾杜绝虚报?都察院监察,可曾杜绝贪腐?”
吏部尚书语塞。
“明政阁要做的,”萧烬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取代谁,而是用证据——确凿的、可检验的、无法辩驳的证据——来确保三法司不制造冤狱,六部不虚报政绩,都察院不放过贪腐。”
他看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陆清然:
“法政总督陆清然。”
陆清然出列:“臣在。”
“朕命你兼任明证阁首任阁主,秩同正一品。”
正一品!
大昱开国以来,还从未有女子获此品秩!
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都察院左都御史扑通跪地,“陆总督虽是栋梁之才,但女子位列正一品,于礼不合,于制不合啊!”
“陛下三思!”又有几个老臣跪倒。
萧烬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脊背发凉。
“于礼不合?”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那朕问问诸位——永昌十一年,江南水患,朝廷拨银三百万两赈灾。事后查实,实际用于赈灾的不足百万,其余二百万两,层层克扣,落入各级官员腰包。这笔账,是谁查清的?”
无人应答。
“是陆清然。”萧烬自己回答,“她带法证司吏员,核查了所有粮仓出入记录、银钱流转凭证、灾民领取名册,用三个月时间,理清了这笔糊涂账,揪出了从知府到户部侍郎的十七条蛀虫。”
他顿了顿:
“永昌十三年,北疆军饷贪墨案。兵部上报军饷足额发放,边关将士却食不果腹。又是谁,通过核对粮草调运文书、军营消耗记录、甚至战马粪便中的草料成分,证明了贪墨事实?”
还是无人应答。
“还是陆清然。”萧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用证据,揪出了喝兵血的蠹虫,让三十万边关将士吃饱了饭。”
他走到那几个跪着的老臣面前:
“你们告诉朕——是守着‘女子不得位列一品’的礼法重要,还是让这样一个能用证据揪出贪官、平反冤狱、守护公正的人,有足够的权力去做这些事重要?”
无人敢答。
“如果礼法妨碍了公正,”萧烬一字一句地说,“那这礼法,就该改。”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朕意已决。陆清然任明证阁阁主,即日上任。明证阁设于原摄政王府署,所需人员、经费,由内阁直接调配,任何人不得掣肘。”
陆清然跪地接旨:“臣,领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尚方宝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手中的剑,不只是象征,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她可以用它,为这个王朝建立一套真正以证据为基础的治理体系。
“第三件事。”萧烬坐回龙椅,声音缓和了些,“也是今日最后一件。”
他看向殿外:
“宣,工器学堂祭酒陆文渊。”
片刻,陆文渊走进大殿。他穿着工部顾问的官服,鬓角已白,但步履稳健。十年时光,这位曾经在黑暗中挣扎的老人,如今脸上有一种沉静的、发自内心的光芒。
“陆祭酒,”萧烬道,“你呈上的《工器改良辑要》,朕已阅毕。其中关于农具、水利、织机的改良方案,甚好。”
陆文渊躬身:“陛下过誉,老臣只是尽本分。”
“不是本分。”萧烬认真地说,“是功德。你改良的曲辕犁,让北方旱田耕作效率提高两成;你设计的水车,让江南水田灌溉省力一半;你改进的织机,让一个织女能织出过去三个人的布。”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所以朕决定——自即日起,工器学堂升格为‘明证工学院’,与国子监并列,直属工部。陆文渊任首任院长,秩从一品。”
又一个一品!
虽然是从一品,但这依然打破了惯例——工学院院长,向来只是四品官职。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新帝不是在任人唯亲,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从今往后,大昱重视的,不是出身,不是性别,不是资历,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力,实实在在的贡献。
你能用证据守护公正,就给你守护公正的权力。
你能用技术造福百姓,就给你造福百姓的地位。
这就是“明证”时代。
“谢陛下。”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太医院时,那些嘲笑他“不务正业”的同僚。想起在黑暗中被迫为“蛛网”做事时,那些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想起女儿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一步步重获新生。
这一切,都值得。
“都退下吧。”萧烬挥手,“明证阁、明证工学院,三日内拿出具体章程,报内阁审议。”
“臣等遵旨。”
百官行礼退出。
萧烬最后离开。他走出太和殿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殿前的广场上,照在那些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陆清然在殿外等他。
她手中捧着尚方宝剑,也捧着一卷刚拟好的明政阁章程草案。
“陛下。”她微微躬身。
“私下里,还是叫我名字吧。”萧烬走到她身边,“清然,从今天起,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知道。”陆清然点头,“明证阁要建立全国的证据核查网络,要培训数以千计的实证吏员,要制定标准化的证据采集、保管、检验流程……这些,都需要时间,更需要决心。”
“时间我们有。”萧烬看着她,“决心,我们从来都不缺。”
他伸出手:
“走吧,回宫。还有很多奏章要批,很多章程要审。”
陆清然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稳,也很暖。
他们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走向乾清宫。身后,太和殿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前,是一个等待着他们去治理、去改变的王朝。
一个全新的时代,从今天起,正式开启。
它的名字叫——
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