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元年,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本应是万民同乐的日子,但皇宫太庙前的气氛却庄严肃穆得近乎压抑。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秩列队,从太庙正殿一直排到宫门外。礼乐声中,皇家仪仗森严,金瓜钺斧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典——册封皇后。
这本应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但此刻,站在队列最前方的几位礼部官员,脸色却比哭还难看。礼部尚书孙启明更是面如死灰,手中捧着的册封诏书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
三日前,皇帝召他入宫,将一份不同于传统制式的册封诏书交给他。诏书前半段是标准的皇后册文,但后半段——
孙启明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吉时到——”
司礼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太庙正殿的九扇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香烟缭绕中,萧烬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从殿内走出,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那里,陆清然穿着特制的礼服站立着。
那礼服很特别:下半身是深青色百褶官裙,绣着法正总督的獬豸纹样;上半身却是明黄色对襟长衫,肩披霞帔,那是皇后礼服的规制。一头青丝用那支戴了十年的白玉簪简单绾起,没有戴任何凤冠珠钗。
一半皇后,一半总督。
一半鸾凤,一半獬豸。
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和谐。
“宣,法证总督、明证阁阁主陆清然——”高无庸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清然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早已计算好的位置上。晨风吹起她官裙的下摆,吹动她霞帔的流苏,却吹不乱她挺直的脊背。
终于,她走到萧烬面前,三丈之遥,依制停步。
四目相对。
萧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坚定,陆清然眼中是清澈的坦然和准备迎接一切的从容。
“陛下。”她微微躬身。
“平身。”萧烬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沉稳有力。
礼部尚书孙启明捧着诏书走上前,展开,声音颤抖着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万方,必先正位中宫,以安社稷。法证总督、明证阁阁主陆清然,秉性贞静,才德兼备,佐政多年,功在社稷。今册封为皇后,赐居坤宁宫,母仪天下。钦此——”
诏书前半段念完,孙启明顿了顿,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
“另,皇后陆氏,精于法证,明于刑狱,十年之功,惠泽万民。特旨,保留其法证总督、明证阁阁主之职,秩同正一品,掌法证司、明证阁一切事务。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幡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乌鸦的啼叫。
然后,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第一个跪倒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几乎是扑倒在地,“皇后乃一国之母,当专事内廷,母仪天下,岂能再掌外朝官职?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啊陛下!”
“陛下三思!”礼部侍郎紧接着跪倒,“自古皇后深居后宫,不问朝政。陆总督虽有才,但既为皇后,就当退居内廷,以全礼法!”
“陛下——”又有几个守旧派老臣跪倒。
转眼间,广场上跪了一片。
萧烬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跪倒的臣子,神色平静得可怕。
“都说完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着的臣子们不敢抬头。
萧烬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面前。
“李御史,”他低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你为官四十年,经手弹劾案无数。朕问你——若没有皇后当年查清的江南赈灾贪墨案,没有她揪出的那十七条蛀虫,江南三府的百姓,那年冬天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李御史浑身一颤。
“你再说,”萧烬转向礼部侍郎,“若没有皇后推行的法证体系,没有她平反的三千多起冤案,这十年,大昱要多多少枉死的冤魂?”
礼部侍郎伏地不敢言。
萧烬重新走上台阶,面向所有人:
“你们口口声声礼法、祖制。那朕问你们——是守着‘皇后不得干政’的祖制重要,还是让一个能揪出贪官、平反冤狱、守护公正的人,继续做这些事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如果祖制妨碍了为民除害、为民申冤,那这祖制,就该破!”
广场上鸦雀无声。
萧烬从孙启明手中接过诏书,亲手交到陆清然手中:
“皇后,接旨。”
陆清然双手接过诏书,跪地:“臣妾领旨。”
她用的是“臣妾”——既是臣,也是妾。既承认皇后的身份,也保留臣子的职责。
萧烬扶起她,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震惊的举动。
他从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玉大印——法证总督印。
十年了,这方印一直由陆清然执掌。但按照惯例,册封皇后后,她就该交出外朝官印。
萧烬却双手捧着这方印,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方印,朕今日再赐予你。从今往后,你不仅是朕的皇后,更是大昱的法政总督、明政阁阁主。凤冠,朕给你;官印,朕也给你。朕要天下人知道,也让你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永远不必在‘妻子’和‘自己’之间做选择。在朕这里,你可以两者都是。”
陆清然的眼眶瞬间红了。
十年了。
从下堂妃到法政总督,从被人唾弃到受人敬重,她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这条路上,她曾经以为,总有一天要在事业和婚姻之间做选择。
但现在,萧烬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她:不必选。
他给她凤冠,也给她官印。
他给她皇后的尊荣,也给她总督的权力。
他给她一个丈夫能给的最高名分,也给她一个帝王能给的最高信任。
广场上,跪着的臣子们抬头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顾临风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台上那对并肩而立的夫妻,眼中闪着欣慰的光。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昱的朝堂,真的要不一样了。
陆文渊站在工部官员的行列里,老泪纵横。他的女儿,不仅成了皇后,还保住了她奋斗十年的事业。这比任何荣耀都让他骄傲。
萧烬从另一个太监手中接过凤冠。
那是一顶九凤衔珠冠,赤金打造,九只凤凰展翅欲飞,凤口衔着东海明珠,在晨光中流光溢彩。这是历代皇后册封时必戴的礼冠,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尊荣。
按照礼制,此刻应有女官上前为皇后戴冠。
但萧烬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亲手捧起凤冠,走到陆清然面前。
“低头。”他轻声说。
陆清然微微低头。
萧烬将凤冠戴在她头上。很重,但她稳稳地承住了。
凤冠之下,那支白玉簪依然簪在发间,没有取下。
一半是象征最高尊荣的九凤冠,一半是戴了十年、象征初心不改的白玉簪。
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
就像她这个人——既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是守护公道的法证总督。
“礼成——”高无庸高唱。
礼乐再次响起,这次是欢快的《凤求凰》。
萧烬握住陆清然的手,转身面向广场万千臣民:
“朕今日在此宣布——从今往后,皇后陆氏,既掌凤印,也掌法证总督印。坤宁宫是她的寝宫,法证司、明证阁是她的衙署。她可以像所有皇后一样主持内廷,也可以像所有总督一样处理朝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跪着的臣子:
“若有异议者,现在可以辞官。朕绝不阻拦。”
无人敢动。
“既然没有,”萧烬的声音缓和下来,“那便照此施行。散朝。”
百官行礼散去。
萧烬和陆清然最后离开太庙。走下台阶时,陆清然忽然脚下一绊——凤冠太重了。
萧烬立刻扶住她。
“太重了?”他低声问。
“还好。”陆清然站稳,抬手想扶正凤冠,却被萧烬握住了手。
“别动。”他说,“朕帮你。”
他仔细地调整凤冠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调整好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清然,”他在她耳边说,“从今天起,你要承担得更多了。皇后,总督,阁主——每一个身份,都是一份责任。”
陆清然抬头看他:“那你呢?你不也是皇帝、夫君、还要支持我做这一切的人?”
萧烬笑了:“是啊,所以我们谁也别嫌谁累。”
两人并肩走向坤宁宫。
身后,太庙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起;身前,是等待他们去治理的万里江山。
凤冠很重,官印也很重。
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分担着彼此的重量。
也分担着,这个王朝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