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工部衙署后院的匠作坊里,炉火正旺。十几个工匠围着中间一座半人高的水车模型,低声讨论着什么。模型旁边,陆文渊挽着袖子,手里拿着炭笔,正在一张图纸上勾画。
“这里,齿轮的咬合还要再调整。”他指着水车模型上的一个部件,“现在转起来还不够顺滑,会浪费水力。”
“陆先生,”一个年轻的工匠犹豫道,“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改动了,再改下去,这模型怕是要重做……”
“那就重做。”陆文渊头也不抬,“工部的器具,是要拿到各地去用的。一个不顺畅的水车,到了地方上,要么用不了几天就坏,要么效率低下,白白浪费民力。你们愿意看到这样?”
工匠们不说话了。
陆文渊放下炭笔,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工部衙署的正堂,他能看见那些穿着官袍的官员来来往往。而在更远的地方——那是城西法证司的方向。
他的女儿,此刻应该在那里。
一年多了。
从他被萧烬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救出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梦里,他的女儿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在深宅后院里挣扎的小女孩,而是穿着官袍、站在朝堂上,用一部法典改变整个王朝司法体系的法证总督。
梦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苟且偷生、被迫为敌人效力的罪臣,而是重新站在阳光下,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和所学,为大昱的百姓改良农具、水利、器械的工部顾问。
这不是梦。
炉火的温度是真切的,图纸上的墨迹是真切的,工匠们讨论的声音也是真切的。
“陆先生,”工部尚书郑大人走进作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您看这个。”
陆文渊接过文书,是江南巡抚呈上来的奏报。上面说,去年在苏州府推广的新式水车,在春耕时发挥了巨大作用,灌溉效率提高了三成。巡抚特地请求工部,能否再多派些工匠,到江南各府传授技术。
“好事。”陆文渊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这说明我们这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郑明远看着眼前这位年满五十、鬓角已生白发的男子,心中感慨万千。
陆文渊不仅精通金石之学,对机械、水利、农具更是有独到的见解。他提出的“齿轮传动效率提升方案”、“水车叶片角度优化法”,让工部几个老工匠都惊为天人。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半点文人清高的架子,能挽起袖子跟工匠们一起捣鼓一整天,手上沾满油污也毫不在意。
“陆先生,江南那边还想请您亲自去一趟。”郑明远说,“当然,只是提个想法,去不去全看您。”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想去。江南水利发达,如果能亲自去看看当地的情况,或许能设计出更适合南方的农具。但是……
“再等等吧。”他最终说,“等清然那边安稳些。”
郑明远理解地点点头。
他知道陆文渊在顾虑什么。虽然陆清然已是法政总督,位高权重,但朝中盯着她的人太多了。这个时候,他这个父亲若是离开京城远行,难免会有人做文章。
“对了,”郑明远想起什么,“陛下前日召见我,提到想在京郊建一座‘工器学堂’,专门培养工匠。陛下说,这想法还是从法证学堂得来的灵感。他想请您出任学堂的第一任祭酒。”
陆文渊愣住了。法证学堂他已经是祭酒了
祭酒,又来一个,学堂之长。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种认可——对他,对他所做的事情的认可。
“我……怕是担不起。”他下意识说。
“陛下说,如果您担不起,这天下就没人担得起了。”郑明远笑道,“陆先生,您就别推辞了。工器学堂的章程我都看过了,陛下是真心想为天下工匠谋个出路——就像法证司为刑狱谋出路一样。”
炉火噼啪作响。
陆文渊看着手中那份江南的奏报,看着上面那些因为新式水车而受益的百姓的数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兰台殿。那时他痴迷金石之学,旧物修复……经常在值房里捣鼓一些瓶瓶罐罐,同僚都笑他不务正业。只有他的女儿,那个才七八岁的小清然,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爹爹,这个是什么呀?”
“这是药金,”他会耐心解释,“用来试毒的。”
“毒是什么呀?”
“毒是……害人的东西。”
“那爹爹是在做帮人的东西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说:“是啊,爹爹在做帮人的东西。”
后来他入狱,被流放,被迫为“蛛网”做事。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过死。支撑他活下来的,除了对女儿安危的牵挂,还有心底那一点点不甘——不甘心自己一生所学,就这么埋没在黑暗里。
他想做帮人的东西。
而不是害人的。
“好。”陆文渊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接。”
郑明远笑了:“那我这就去回禀陛下。学堂的选址就在京西,离法政学堂不远,以后你们父女俩还能互相照应。”
陆文渊点点头,送走了郑明远。
他重新回到炉火边,拿起炭笔,继续修改那张水车图纸。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见女儿。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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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法政司衙署。
陆清然刚刚结束一场验尸。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疑似被丈夫家暴致死,但丈夫坚称是妻子自己摔死的。她通过尸体头部的伤痕形态,结合现场血迹分布,最终证明这是多次击打造成的,绝非一次意外。
“把验尸报告整理好,连同物证一起移交刑部。”她一边摘手套一边对宋平说,“告诉顾尚书,这个案子,我要亲自跟进。”
“是。”宋平应道,犹豫了一下,“总督,外面……陆老先生来了。”
陆清然动作一顿:“我父亲?”
“是的,在偏厅等候。”
陆清然洗了手,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走向偏厅。
推开门,她看见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清晰。
“爹。”她轻声唤道。
陆文渊回过神,看见女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清然。”
“您怎么来了?”陆清然在他对面坐下,“有什么事让下人传个话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没什么事。”陆文渊放下茶杯,“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看着女儿——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株经过风雨却更加挺拔的竹子。
“最近很忙吧?”他问。
“还好。”陆清然给他换了热茶,“法典刚推行,各地都有不适应,每天要处理的文书很多。不过慢慢会好的。”
陆文渊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爹,”陆清然察觉到父亲的情绪,“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陆文渊笑了,“就是……今天工部收到江南的奏报,说我们改良的水车,帮了不少百姓。陛下还让我去当什么工器学堂的祭酒。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想,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陆清然鼻子一酸。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但父亲一直记得,记得那个温柔的女子,记得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文渊,我们的清然,你要好好把她养大,让她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娘会看到的。”陆清然握住父亲的手,“爹,您做到了。您把我养大了,也让我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陆文渊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清然,”他声音很低,“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当年我没有被卷进那些事,没有入狱,没有让你一个人在那个吃人的王府里挣扎——你现在,会不会过得轻松些?”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愧疚。
陆清然摇头:“爹,没有如果。而且就算有如果,我也不会选轻松的那条路。”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选站在这里,选做这些事,选承担这些责任。我不后悔。”
陆文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欣慰的泪。
他的女儿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担当、有理想、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擦掉眼泪,“你比你爹强。”
父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文渊问起法典推行的细节,陆清然问起工部的新项目。他们像两个同行一样交流,时而争论,时而赞同,时而一起思考某个难题的解决方法。
窗外,夕阳西下。
“对了,”陆清然想起什么,“爹,您那个‘药金试毒法’的改良,进行得怎么样了?”
提到专业,陆文渊立刻来了精神:“正要跟你说。我根据你之前提的想法,把试金石改成了多孔陶瓷片,吸附性更好,显色也更清晰。还有,我发现用不同温度的茶水作为溶剂,对不同种类的毒素敏感度不同……”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陆清然认真听着,时不时提出疑问或建议。
这一刻,他们不只是父女,更是同行,是战友,是在各自领域里探索真理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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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渊离开法证司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一段。走在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上,他看着两侧的店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这一年多,他经历过太多——从绝望到希望,从黑暗到光明,从罪臣到功臣。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他的所学,终于不再是害人的工具,而是帮人的利器。
他的女儿,终于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弱女子,而是能执掌一方、守护公道的强者。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前方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陆文渊抬头,看见几个孩子在街角玩跳格子,其中一个不小心摔倒了,哇哇大哭。旁边的妇人赶紧抱起孩子,轻声哄着。
陆文渊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清然小时候也爱玩跳格子。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他把她抱起来,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清然不哭,爹爹在。”
那时他觉得,父亲就是孩子的天,要为她遮风挡雨。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孩子的天,而是托起孩子飞翔的风。
你要飞,我就给你风。
你要高,我就给你云。
你要去改变这个世界——那爹就站在你身后,为你鼓掌,为你骄傲。
“陆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文渊回头,是工部的一个年轻工匠,手里抱着几卷图纸。
“这么晚还在忙?”陆文渊问。
“水车模型又要重做了,”年轻工匠苦着脸,“不过您说得对,要做就做到最好。对了,郑大人让我问您,工器学堂的课程安排,您什么时候能拟定出来?”
陆文渊笑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就给你。”
“太好了!”年轻工匠高兴地说,“那我不打扰您了,先回工部了。”
看着年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陆文渊深吸一口气。
明天。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水车模型要重做,工器学堂的章程要拟定,江南的水利图还要再研究……
而他的女儿,明天也一定会在法政司,继续她守护公道的事业。
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坚定地走着。
这就好。
陆文渊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了。
最亮的那两颗,他知道,一颗是他的女儿,一颗是那个愿意用一生守护他女儿的年轻人。
而他自己,愿意做他们身后那一片沉静而坚实的夜空。
托着他们,照亮他们,看着他们——照亮这个王朝,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