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帝国的双星(1 / 1)

永昌三年,正月十六。

法典颁布大典的余波还未散去,京城已恢复了日常的运转。只是这“日常”里,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街巷间,茶楼里,甚至菜市场,百姓们议论的不再只是家长里短,还有昨日那部深蓝色封皮的《大昱法证法典》。

“听说了吗?以后官府断案,不能光靠打板子了!”

“那靠啥?”

“靠证据!陆总督说的,物证为先!”

“那要是官老爷非要屈打成招呢?”

“那你就去敲法证司的鸣冤鼓!昨日陛下不是说了吗,凡有阻挠法典施行者,以抗旨论处!”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各个角落悄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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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摄政王府。

萧烬站在铜镜前,任由侍从为他整理朝服。墨色蟒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龙纹,腰间玉带上悬着祖传龙玉。他微微抬起下颌,侍从小心翼翼地将嵌着东珠的朝冠戴在他头上。

镜中人眉目冷峻,不怒自威。

“王爷,车驾备好了。”侍卫长李肃在门外禀报。

萧烬点头,转身时目光扫过梳妆台——那里放着陆清然的发簪,一支朴素的白玉簪,是她每日必用的。她已经先去法证司了,比他早半个时辰。

“今日朝会,不会太平。”萧烬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很低。

他太了解那些朝臣了。昨日李文正当众受挫,守旧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从最刁钻的角度,找出法典推行的每一个破绽,然后无限放大。

但没关系。

他握了握拳,走出房门。

朝堂之上,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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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法政司衙署。

陆清然已经坐在验尸房里。

她面前是一具刚刚送来的尸体——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普通,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脖颈处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无声地宣告着这是一起命案。

“死者王大有,京郊佃农,今晨被邻居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年轻的法证吏员宋平正在汇报,“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邻居报了官,京兆尹初步判定为自缢。”

陆清然戴好手套,走近尸体。

她没有立刻检查颈部,而是先观察尸体的双手——手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纤维。她又掀起死者的衣襟,查看胸腹部,然后蹲下身检查鞋底。

“靴底有新鲜的泥土,”她轻声说,“泥土里有草屑。”

“这有什么问题吗?”宋平不解,“死者是佃农,田里干活沾上泥土很正常。”

“现在是正月。”陆清然站起身,“京郊的田地,这个时候还冻着,草都枯了。但他鞋底的草屑是青绿色的。”

宋平一愣。

陆清然已经走到尸体头部,开始仔细检查那道勒痕。她用特制的放大镜——这是陆文渊根据她的描述改良的,用两块水晶磨制而成——仔细观察勒痕的边缘。

“勒痕呈‘八’字不交,”她一边看一边说,“这是自缢的典型特征。但是——”

她顿了顿,指着勒痕的某一段:“这里,有一段勒痕的颜色明显更深,宽度也更窄。如果是自缢,绳索受力应该均匀,不会出现这种变化。”

宋平凑近看,果然如此。

“还有,”陆清然轻轻抬起死者的下颌,露出颈部的侧面,“你看这里,有一处细微的擦伤,不是绳索造成的。”

她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擦伤处提取了微量皮屑,放在白瓷盘上。又取了清水滴在上面,皮屑慢慢展开。

“这是……麻纤维?”宋平睁大眼睛。

“而且是粗麻,不是死者身上衣物那种细麻。”陆清然放下镊子,目光变得锐利,“去查,死者昨天穿的是什么衣服,接触过什么人。还有,把他鞋底的泥土取样,我要知道这青草是从哪里来的。”

“是!”宋平急忙去安排。

陆清然站在验尸台前,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太安详了。

安详得不像一个选择自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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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太和殿。

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气氛正如萧烬所料,暗流汹涌。

“陛下,摄政王,”工部尚书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折,“昨日法典颁布后,臣连夜研读,发现其中第一百二十七条——‘凡命案现场,须绘制比例尺现场图’——此条施行起来,恐有困难。”

萧烬坐在龙椅下首的摄政王座上,神色平静:“有何困难?”

“我大昱各州府,懂绘制之术的吏员本就稀缺。若要每个命案现场都绘制精细的比例尺图,人力恐难以为继。”工部尚书说得诚恳,“臣担忧,此条若强行推行,反而会延误案件侦办。”

话音落下,好几个官员点头附和。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殿中,看到刑部尚书忠勇侯顾临风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工部尚书所言,确有道理。”萧烬缓缓开口,“所以,法典第二百九十条至三百一十五条,专门规定了‘法证吏员培训规程’。各州府须在三个月内,选派至少两名吏员入京,接受为期两个月的现场绘图培训。培训费用,由朝廷承担。”

工部尚书一愣:“这……这又是一大笔开支……”

“比起冤案造成的损失,这笔开支值得。”萧烬打断他,“永昌元年,青州那起错判的杀人案,真凶伏法后,朝廷赔偿了苦主家属白银五百两,免了青州三年赋税以平民愤——这笔账,工部尚书要不要算一算?”

殿中安静下来。

萧烬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法典太细,太严,太麻烦。觉得以往没有这些规矩,案子照样能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以往破的案子里,有多少是冤案?以往定的罪里,有多少是错判?以往那些看似‘铁证如山’的卷宗里,有多少是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法典不是要为难你们,是要帮你们。有了标准化的流程,新手吏员三个月就能上手,不会再因为经验不足而出错。有了物证保管链条,证据再也不会莫名其妙‘丢失’。有了这些规矩,你们办案时,腰杆才能挺直,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案子,经得起查!”

礼部尚书李文正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位昨日当众受挫的老臣,今日仿佛苍老了十岁。但他身后,那些守旧派的官员们,眼神依然闪烁。

“陛下,”又有人出列,是户部侍郎,“臣还有一个疑问。法典规定,法证吏员出庭作证,法庭不得剥夺资格。那若是……若是作证者本身品行不端,或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呢?”

这个问题很刁钻。

萧烬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法证总督陆清然求见——”

所有人都是一愣。

朝会进行中,外臣非召不得入。但陆清然不仅来了,还是带着东西来的。

萧陌城看了萧烬一眼,点点头:“宣。”

陆清然走进大殿。

她穿着深青色官袍,头发用那支白玉簪简单绾起,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在满殿朱紫蟒袍中,她这一身素净得格格不入,但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

“臣陆清然,参见陛下,摄政王。”她行礼。

“陆卿平身,”萧陌城问,“此时入殿,可有要事?”

陆清然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绘制精细的图纸,还有几个封着火漆的小布袋。

“臣今日晨时接手一桩案件,京郊佃农王大有,疑似自缢身亡。”她的声音清晰,在大殿中回荡,“但经初步检验,臣认为此案疑点重重,可能是一起伪装成自缢的谋杀案。”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臣入殿,是想向陛下和诸位大人演示,”陆清然抬起头,目光明亮,“法典的条文,在实际办案中,是如何运作的。”

她展开第一张图纸:“这是根据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绘制的现场比例图。图中标注了房梁的高度、绳索的长度、死者悬挂的位置、以及现场所有物品的摆放。”

图纸极为精细,连地上一块砖的裂缝都标注了出来。

“这是根据法典第八十九条提取的物证。”她打开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根青绿色的草屑,“从死者鞋底提取。经辨认,此为暖房所植的兰草,非冬季野外之物。”

她又打开另一个布袋:“这是从死者颈部擦伤处提取的纤维,粗麻质地。而死者昨日所穿衣物均为细麻,家中也无此类粗麻物品。”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用平静的语气,展示着那些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细节。

“根据这些物证,臣已派人去查。”陆清然说,“半个时辰前得到回报,死者昨日曾进城,到东市‘刘氏绸缎庄’送货。而该绸缎庄后院,正好种有兰草。绸缎庄的掌柜刘某,昨日穿的正是一件粗麻外袍。”

她顿了顿:

“目前,刘某已被京兆尹带走问话。据其交代,死者王大有昨日送货时,撞见他与掌柜夫人私会。刘某怕事情败露,遂将王大有用粗麻绳勒毙,然后伪造自缢现场。”

大殿里落针可闻。

陆清然收起物证,看向刚才提问的户部侍郎:“侍郎大人方才问,若作证者品行不端,或与案件有利害关系,该如何?法典第四百五十七条明确规定:法证吏员若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必须主动回避。检验过程需两人以上共同进行,结果需交叉验证。若有舞弊,一经发现,终身不得再入法证体系,并以伪证罪论处。”

她微微躬身:

“法典的每一条,都不是空文。它们环环相扣,互相制衡,为的就是——让真相浮现,让罪恶无处遁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萧陌城轻轻鼓了鼓掌。

接着是萧烬。

再然后,顾临风,以及其他革新派的官员。

掌声起初稀疏,渐渐连成一片。

守旧派的官员们没有鼓掌,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抵触,到惊愕,再到一种复杂的、不得不服的情绪。

李文正深深看了陆清然一眼,这个他曾经极力反对的女子,此刻站在大殿中央,用最实际的方式,证明了那部法典的价值。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不是输给权势,不是输给口才。

是输给了——真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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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萧烬和陆清然并肩走出皇宫。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宫墙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来得真是时候。”萧烬低声说,嘴角带着笑意。

“宋平查到线索时,我就想,不如拿这个案子,给朝堂上的大人们上一课。”陆清然说,“纸上谈兵永远不如实际案例有说服力。”

“效果很好。”萧烬看着她,“你没看见那些人的表情。”

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的马车已经等候。

“回法证司?”萧烬问。

“嗯,王大有案的验尸报告还要完善,物证要归档,还有三个州府送来的疑难卷宗要复核。”陆清然揉了揉眉心,“你呢?”

“兵部要议北疆防务,户部要报春耕钱粮,还有三个刺史的辞呈要批复。”萧烬苦笑,“看来今晚,又要各自忙到深夜了。”

他们相视一笑。

没有抱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默契的理解——他们选择的路,本就如此。

“那就,”陆清然说,“晚上见。”

“晚上见。”

她上了马车,他上了另一辆。

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一个去往城西的法政司,一个去往城东的摄政王府署。

但他们知道,他们奔向的,是同一个目标。

一个更清明的朝堂。

一个更公正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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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陆清然终于审完了最后一份卷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法政司衙署的院子里,几个年轻吏员还在练习现场绘图,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远处,摄政王府邸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知道,萧烬一定还在批阅奏章。

他们像两颗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照亮着这个王朝的不同角落。

一科主政,宽严相济,革新吏治。

一颗主法,明察秋毫,守护公正。

双星并耀,才能照亮这漫漫长夜。

“总督,”宋平敲门进来,“王大有的家属来了,想当面感谢您。”

陆清然回过神:“请他们进来吧。”

来的是一个老妇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老妇一进来就要跪,被陆清然扶住了。

“大人,谢谢您……谢谢您还我儿子清白……”老妇泣不成声,“要不是您,我儿子就要背着自尽的名声入土了……他明明是被人害的啊……”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陆清然,忽然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布缝的小荷包,递给她:“娘说,这个给大人……里面是庙里求的平安符……”

陆清然接过荷包。

粗布的质感摩挲着掌心,很粗糙,但很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爹是个好人,他是无辜的。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奶奶,知道吗?”

男孩用力点头。

送走祖孙俩,陆清然握着那个荷包,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这就是她做这一切的意义。

不是权柄,不是名声。

是让无辜者不蒙冤,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总督,”吏员又来报,“摄政王府送来食盒,说王爷今晚要议政到亥时,让您先吃。”

食盒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两样小菜,都是她爱吃的。

陆清然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汤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她知道,此刻的萧烬,一定也在某个烛火通明的房间里,就着简单的饭菜,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

但他们从未孤单。

因为无论多晚,总有一盏灯,为对方亮着。

总有一份热汤,等着对方回来。

这就是他们的“并肩”。

不是朝夕相处,而是各自发光,照亮彼此的路。

陆清然喝完汤,收起荷包,重新坐回案前。

还有一份来自江南的疑难案卷,她要连夜看完。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星辰一颗颗亮起。

而帝国最亮的两颗星,还在各自的轨道上,坚定地运行着。

照亮这个王朝,走向黎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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