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冬月十七。
这一日的京城飘着细雪,雪花如絮,轻缓地落在法政司学堂的青瓦上。学堂正堂内却是一片肃穆的热闹——来自大昱十三州、四十七府的六十名官吏齐聚于此,他们都是各地选派来京学习法政规程的骨干。
陆清然站在讲台上,身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昱法证体系分布图》。图上用朱笔清晰地标出了已经建立分司的八个州府,以及正在筹建的二十二个,还有尚是空白、等待推进的二十九处。
“诸位,”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堂中响起,“从今日起,你们将在此学习一个月。学习的内容,不是圣贤文章,不是为官之道,而是——”
她转身,指向身后墙上贴着的四张大纸:
“现场勘查规范、物证保管流程、检验鉴定标准、出庭作证规程。”
堂下鸦雀无声。这些地方官吏中,有刑名师爷,有仵作班头,有州府推官,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四张纸上,神情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有怀疑,也有隐约的期待。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这是多此一举。”陆清然走下讲台,缓缓穿行在座位间,“有人觉得,查案靠的是经验,是直觉,是‘感觉’。有人觉得,这些条条框框,只会束缚手脚。”
她停在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男子面前:“这位是青州府的张仵作吧?听说您验尸三十年,从未出过错?”
张仵作站起身,神态倨傲:“不敢当。但三十年来,经老朽手的尸体上千具,确实没冤枉过一个好人。”
“那张仵作可知道,”陆清然平静地问,“青州府过去十年,有多少冤案是因为验尸疏漏导致的?”
张仵作一愣。
“十七件。”陆清然从随行吏员手中接过一份卷宗,“其中五件,死亡时间推断错误,导致嫌疑人不在场证明被忽略。四件,致命伤判断失误,让真凶逍遥法外。还有八件——是根本不该立案的意外死亡或自杀,却被当作凶案侦查,白白耗费人力物力,更让无辜者受牢狱之灾。”
她翻开卷宗,念出一个名字:“永昌十年,青州城东铁匠李石头,被控杀害妻子。张仵作您当时的验尸记录写着‘颈部有扼痕,系他杀’。但三年后,真正的凶手落网,供出真相——李石头妻子是突发心疾而死,颈部痕迹是她发病时自己抓挠所致。”
张仵作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不是要追究您的责任。”陆清然合上卷宗,“我是想说,经验很重要,但经验会出错。感觉很重要,但感觉会骗人。唯有标准化的流程、规范化的操作、可追溯的记录——这些,才是减少错误、确保公正的基石。”
她重新走回讲台:
“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们的,就是这样一套基石。”
---
上午的课程是现场勘查规范。
陆清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把所有人带到了学堂后院特意搭建的“模拟现场”。那是一间布置成民居的屋子,地上倒着一具“尸体”——其实是特制的假人,但血迹、痕迹、物品摆放都模拟了真实的凶案现场。
“现在,你们分组进入,限时一柱香,记录你们看到的所有线索。”陆清然站在门外,“记住三个原则:不破坏现场,不遗漏细节,不做主观推断。”
第一组五人进去了。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进去后迅速散开,有人查看尸体,有人翻找物品,有人测量距离。一炷香后出来,每人交上一份记录。
陆清然接过,快速浏览,然后摇了摇头。
“第一,进入现场时,没有人记录门口地面的鞋印。”她指向模拟屋的门口,“那里我特意撒了薄薄一层石灰粉,上面应该有你们的鞋印,但所有人的记录里都没提。”
“第二,王推官,”她看向其中一人,“你的记录写着‘凶器为桌上匕首’。但匕首柄上有没有指纹?刀身上有没有血迹形态?这些你都没记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停顿了一下,“你们所有人都直接触碰了现场物品。张仵作,你甚至搬动了尸体。”
张仵作辩解道:“不搬动怎么验尸?”
“所以从今天起,所有人记住第一条铁律。”陆清然的声音陡然严厉,“进入现场,必须佩戴手套、鞋套、口罩。非必要不触碰任何物品,若必须触碰,需在记录中详细说明原因、方式、位置。”
她从吏员手中接过一套特制的工具——棉布手套、桐油鞋套、细麻布口罩,还有一个小巧的记录板和炭笔。
“这才是法政吏员该有的装备。”
下午的课程更让这些老手们大开眼界。
陆清然展示了法证司特制的物证保管箱——箱内分格,每格垫着软布,箱盖内侧贴着物证标签栏,需要填写案件编号、物证名称、提取时间、提取人、保管人、流转记录……
“从今往后,所有物证必须有唯一的编号,从提取到入库到检验到出庭,每一次流转都必须记录在案。”陆清然严肃地说,“如果物证在流转过程中丢失、污染、调换——那么,所有经手人,连带问责。”
一个年轻的州府推官忍不住问:“陆总督,这……这是不是太严苛了?以往查案,哪有这么多规矩?”
“严苛?”陆清然看向他,“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一件冤案,平均耗时三年才能平反。”
“三年中,被冤者要在牢中度过一千多个日夜,他的家人要承受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
“而制造这件冤案的原因,可能只是——某个物证在流转时被调换了,某份记录在传递时遗失了,某个检验在操作时污染了。”
她放下粉笔,面向所有人:
“你们觉得规矩严苛,但比起一个人三年的牢狱之灾,比起一个家庭三年的支离破碎——这点严苛,算什么?”
堂下无人应答。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堂内投下长长的光影。
陆清然宣布今日课程结束,但没有人离开。那些地方官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今日所学,有人还在模拟现场反复练习记录。
张仵作最后一个走到陆清然面前。
这位老仵作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倨傲,反而显得有些局促:“陆总督……老朽……想请教一件事。”
“您说。”
“您今天说的那些规范,那些流程……青州府那边,能推行得开吗?”张仵作苦笑道,“不瞒您说,我们那儿,县令大人查案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师爷验尸只求快,不求细。若是按这套规矩来,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陆清然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玉玺的文书。
“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大昱法证条例》。”她展开文书,最后一页上,萧陌城的玉玺鲜红夺目,“从永昌三年正月起,所有州府刑案,必须经过法证分司复核,方能结案。若有违反,州府长官,罢官;直接责任人,下狱。”
张仵作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张仵作,”陆清然看着他,“这不是我陆清然要推行的规矩,这是朝廷的律法。您不是在得罪人,您是在守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难。知道会有阻力,会有抵触,甚至会有人暗中使绊。但我想请您想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三十年来,您验过上千具尸体。那些尸体里,有没有本不该死的人?有没有因为您的一时疏忽,就永远沉冤的人?”
张仵作的肩膀颤了颤。
“从今往后,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按这套规矩来,都多一分仔细,少一分草率——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天下就会少很多冤魂,就会多很多……能安息的人。”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学堂里点起了灯。烛光中,陆清然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
张仵作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
“老朽……明白了。”
他直起身,眼中闪着光:
“回去后,老朽一定把这套规矩推行下去。谁要是不从,老朽就拿这《条例》给他看!若是看完了还不从——老朽就告到总督这儿来!”
陆清然笑了:“好。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吏员们开始收拾学堂。陆清然走出正堂,看见萧烬站在廊下等她。
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去?”陆清然走过去,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看你在忙,不想打扰。”萧烬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么凉,站了一天?”
“还好。”陆清然靠在他肩上,难得地露出疲惫,“就是……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要改变几十年的积习,要扭转根深蒂固的观念,要在一片混沌中建立秩序——每一步,都像是在逆水行舟。
萧烬搂住她,轻声说:“今日朝会上,又有三个州的刺史上书,说法证体系推行太快,地方准备不足,请求暂缓。”
陆清然的心一沉:“然后呢?”
“然后,”萧烬笑了,“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那三个州过去三年的冤案数量——分别是十一件、九件、十四件。我问他们,这些冤案里死去的人,等得起‘暂缓’吗?”
“他们怎么说?”
“无话可说。”萧烬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当场下旨,那三个州的刺史,若一个月内法证分司还不能正常运转,就自己递辞呈。”
他低头看她:
“所以,你在前面推行规矩,我在后面扫清障碍。我们夫妻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这话是不是该么么说?”
陆清然失笑:“什么主内主外,难听。”
“那换个说法。”萧烬认真地说,“你负责改变这个世道,我负责让那些不想改变的人,不得不改变。”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雪花在廊下的灯笼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陆清然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法政司衙门里亮起的灯火,看着那些还在学堂里讨论、练习的地方官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会有阻力,会有反复,甚至可能会有倒退。
但至少今天,有六十个人从这里走出去,带着一套全新的规矩,回到各自的州府。
他们会像六十颗种子,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也许有些种子会被风吹走,被雨打落,被顽石压住。
但总有一些,会生根,会发芽,会顶开厚重的土层,向着阳光生长。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终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会生长出一片森林。
一片名为“公道”、名为“真相”的森林。
而她,陆清然,就是那个种下第一颗种子的人。
“走吧,”萧烬轻声说,“回家。我给你熬了姜汤,还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鲫鱼豆腐。”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父亲说的。”萧烬笑了,“他说你小时候,每次生病,就吵着要喝鲫鱼豆腐汤。”
陆清然鼻子一酸。
原来被人这样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好,”她握紧他的手,“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学堂,走进飘雪的夜色里。
身后,学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那些已经点亮的心中的光,
将随着这六十个人,
散向大昱的每一个角落,
照亮这个王朝,
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