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十月初八,卯时三刻。
天色还是一片黛青,法政司衙门后院的寝屋已经亮起了灯。陆清然坐在妆台前,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长发绾起,动作熟练迅速。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还带着新婚的温润,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
她换上官服——那身特制的青色总督朝服,腰间玉带上悬着法政司官印。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的记录册和验尸工具包,她推开房门。
萧烬站在廊下,已经穿戴整齐。他今日要上早朝,一身摄政王朝服,金冠玉带,威仪赫赫。看见陆清然出来,他微微一笑,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
“昨夜那桩流尸案,验完了?”他问。
“寅时初验完的。”陆清然点头,“死者是城南米铺的账房,死因是砒霜中毒,但胃内容物显示他死前一个时辰吃过蜜枣糕。已经让吏员去查那家糕饼铺了。”
萧烬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你要的刑部三年前那批旧案的卷宗,我让人调出来了。放在你书房桌上。”
“谢谢。”陆清然接过,两人并肩往外走。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十天。
十年来,每天都是如此。陆清然依然住在法政司后院——萧烬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打通了,既方便她办公,也保留了他们共同生活的空间。萧烬则两头住,有时在王府,有时在这里。
没有寻常新婚夫妇的腻歪缠绵,没有内宅妇人的晨昏定省。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像两个并肩作战的同僚,只是偶尔交握的手、对视时的微笑,泄露了那层特殊的亲密。
走到衙门正堂,陆清然停下脚步:“我去验尸房看看昨夜的记录,你去上朝吧。”
萧烬点头,却忽然拉住她的手:“今日朝会上,可能会有人提起你。”
“提我什么?”
“提你婚后仍抛头露面,提你身为王妃却整日与尸体为伍。”萧烬的眼神沉了沉,“礼部那几个老顽固,憋了十天,怕是憋不住了。”
陆清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让他们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新花样。”
“需要我……”
“不用。”陆清然摇头,“这是我的仗,我自己打。”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去吧,摄政王殿下。别迟到了。”
辰时正,乾元殿。
早朝刚进行到一半,礼部右侍郎孙启明果然站了出来。
“陛下,”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萧陌城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讲。”
“臣要参法政总督陆清然——不,如今该称摄政王妃了。”孙启明刻意加重了“王妃”二字,“王妃新婚燕尔,却仍日日出入法证司衙门,抛头露面,与男子同衙办公,甚至……甚至仍亲自验尸!”
他越说越激动:
“此等行径,有违妇德,有损皇室颜面!王妃乃摄政王正妻,当主持中馈,教养子女,岂能整日与尸体为伍?此风一开,天下女子皆效仿之,则纲常紊乱,家国不宁啊陛下!”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点头附和,有人皱眉不语,更多的人则是偷偷看向站在武将首列的萧烬。
萧烬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微微发白。
萧陌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萧烬:“摄政王,你怎么看?”
萧烬出列,声音沉稳:“回陛下,臣以为孙侍郎此言大谬。”
他转身,面向孙启明:“孙大人,你说王妃‘与男子同衙办公’,那本王问你——法证司衙门内,可有不轨之事发生?可有不雅之言传出?”
孙启明一愣:“这……暂时没有,但——”
“既然没有,孙大人为何要凭空污人清白?”萧烬打断他,“法证司所有吏员皆经过严格考核,所有公务皆有记录在案。孙大人若不信,大可随时去查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至于‘与尸体为伍’——孙大人,你可知道,王妃验过的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是一桩冤案?她手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为死者申冤的见证?”
“若没有她验尸,杨柳村刘大柱至今仍是杀人犯;若没有她验尸,先帝的死因至今成谜;若没有她验尸,安国公府那一百七十三名死者,至今无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孙大人,你口中的‘尸体’,在王妃眼里,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是一桩桩需要查清的真相!”
孙启明脸色发白,却仍不甘心:“可……可她毕竟是王妃!王妃就该有王妃的样子——”
“那孙大人告诉本王,”萧烬逼近一步,“王妃该是什么样子?是每日在后院赏花刺绣?是整日想着如何讨好夫君?还是该像某些官员的家眷那样,收受贿赂,干预政事?”
这话太重,孙启明吓得倒退一步。
“陛下!”一直沉默的陆文渊忽然出列。他如今虽无实职,但因是陆清然之父,特许上朝旁听。
“老臣有几句话要说。”陆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小女清然,自幼便与别家女子不同。她不爱胭脂水粉,却爱读律法典籍;不喜琴棋书画,却喜钻研仵作之术。”
他环视殿内百官:
“老臣也曾觉得,女子当安于内宅。但这些年,看着清然为那些冤死者奔走,看着她一次次揭开真相,看着她让那些含冤之人得以瞑目——老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相夫教子。他们有更大的抱负,有更重的责任。”
“清然要做的,不是某个人的妻子,不是某个府邸的女主人。她要做的,是这王朝的公道守护者,是那些冤死者的申冤人!”
“若这样的女子,只因为嫁了人,就要被困在内宅,就要放弃她的事业——那不仅是她的损失,更是这王朝的损失,是天下百姓的损失!”
话音落下,殿内久久无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法政总督陆清然求见!”
萧陌城挑眉:“宣。”
陆清然走进大殿。
她一身青色官服,长发用玉簪简单绾起,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但脊背挺直如松。她手中捧着一份卷宗,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臣陆清然,参见陛下。”
“平身。”萧陌城问,“陆总督此时上朝,所为何事?”
陆清然起身,举起手中的卷宗:
“回陛下,昨夜西城护城河发现一具流尸,经检验,死者系砒霜中毒身亡。但臣在验尸过程中发现疑点——死者胃内容物中有蜜枣糕残留,而砒霜发作极快,若服毒后再吃糕点,毒发时应有剧烈呕吐,但死者口腔、食道皆无异物。”
她翻开卷宗:
“故臣推测,毒是下在蜜枣糕中的。今晨已查明,那批糕点是城南‘福记糕饼铺’所售,而该铺子的老板,正是吏部考功司主事王敏之的妻弟。”
殿内一片哗然。
吏部主事王敏之脸色瞬间惨白。
陆清然继续道:“经查,死者生前曾揭发王敏之贪污受贿之事,证据确凿。三日前,死者曾说要上告都察院,次日便暴毙身亡。”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此案已证据确凿,凶手正是王敏之及其妻弟。臣请陛下下旨,缉拿人犯,严惩不贷。”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王敏之。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此刻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萧陌城的脸色沉了下来:“王敏之,你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啊!”王敏之扑通跪地,“这是诬陷!一定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验一验便知。”陆清然平静地说,“死者家中还留有半块蜜枣糕,臣已封存。若王大人敢当堂试吃,自然真相大白。”
王敏之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萧陌城一挥手:“押下去,交由刑部审理!”
禁卫上前,将王敏之拖出大殿。经过陆清然身边时,王敏之忽然挣扎着喊道:“妖女!你这个妖女!你一个女人,整日管男人的事,你不得好死——”
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陆清然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恶毒的诅咒,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萧陌城看着她,许久,缓缓开口:
“陆总督。”
“臣在。”
“你新婚不过十日,便如此勤于公务,甚至通宵验尸,查清命案。”萧陌城的声音很轻,“可觉得辛苦?可觉得委屈?”
陆清然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清澈的坚定:
“回陛下,不辛苦,也不委屈。”
“因为臣验的不是尸体,是真相。臣查的不是案件,是公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官员:
“至于有人说臣‘抛头露面’、‘有违妇德’——臣只想说,这身官服,是陛下亲赐;这法证总督之位,是臣凭本事得来。臣办案只凭证据,只凭律法,不凭性别,不凭身份。”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若有人认为,女子就该安于内宅,不该过问朝政——那臣想问,若没有女子,何来男子?若没有母亲,何来儿女?若这天下女子都只知相夫教子,那谁来为那些被冤死的女子申冤?谁来为那些受欺凌的妇人做主?”
她最后看向孙启明:
“孙大人,您也有母亲,也有妻女。若有一日,她们蒙受冤屈,您是希望有一个肯为她们查清真相的法证官,还是希望那个法证官因为‘男女有别’而袖手旁观?”
孙启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清然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萧陌城:
“陛下,臣今日上朝,不仅是为禀报此案,更是想告诉天下人——女子为官,不是耻辱,是荣耀。女子查案,不是逾矩,是本分。”
“臣会继续做臣该做的事。验尸、查案、平反冤狱,一样都不会少。”
“因为这是臣的职责,也是臣的信仰。”
她躬身行礼:
“若无事,臣告退。”
萧陌城点头:“去吧。”
陆清然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身青色官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株青竹,挺拔,坚韧,风雨不摧。
殿内久久无声。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萧陌城才缓缓开口:
“众卿都看见了吧?”
“这就是朕的法政总督,朕的弟媳,也是这王朝最特别的女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百官:
“从今往后,若还有人拿她的性别说事,拿她的婚事做文章——那就先想想,你自己,有没有她一半的能耐,有没有她一半的担当。”
早朝散去。
萧烬走出乾元殿时,看见陆清然正站在白玉台阶下等他。
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她手里还拿着那份卷宗,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案子的细节。
“在想什么?”萧烬走过去。
“在想王敏之那个案子。”陆清然抬头看他,“证据链还不够完整,需要再查查他贪污的那笔银子流向。”
萧烬笑了,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你呀,刚在朝堂上威风凛凛,转头就又想案子。”
“案子不想,难道想那些闲言碎语?”陆清然也笑了,“走吧,回衙门。今天还有三个学员要面试,都是女子。”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身后,乾元殿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身前,长长的宫道延伸向宫门,延伸向那座正在崛起的法政司衙门,延伸向这个王朝崭新的未来。
而陆清然的存在本身,
就是对所有质疑、所有偏见,
最有力,
也最无声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