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九月十五。
这一日的京城,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天色未亮,长街两侧就已经站满了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不是为了看皇家的仪仗,不是为了看王公的排场——而是为了看一场前所未有的婚礼。
摄政王萧烬,要娶法政总督陆清然。
婚礼的地点,不在皇宫,不在王府,而在法政司新建成的学堂。
辰时初,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法证司学堂的门缓缓打开了。
那是一座三进院落改建而成的建筑,青砖灰瓦,朴素庄严。门前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红绸铺地,只有两盏特制的灯笼——灯笼的罩面不是传统的红色,而是半透明的素绢,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法”、“证”。
学堂的正堂被布置成了礼堂。
没有龙凤喜烛,没有大红喜字。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昱疆域图》,地图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整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一部《大昱律例》、一套法证检验工具、一卷法证司成立以来的案件卷宗。
这便是这场婚礼的全部装饰。
陆清然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她今日穿的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身特制的礼服——底色是法政司官服的青色,但袖口、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祥云纹。头发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是简单绾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些淡淡的胭脂。
“总督,”身后传来女吏的声音,“时辰快到了。”
陆清然转过身。
东厢房里站着几个人:父亲陆文渊、法证司的几位女吏、还有从杨柳村赶来的刘王氏。没有喜娘,没有丫鬟,只有这些真正关心她的人。
陆文渊走到女儿面前,眼中含泪,却笑得欣慰:“清然,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你,一定会为你骄傲。”
“父亲……”陆清然握住他的手。
“不用多说。”陆文渊拍拍她的手,“你的选择,为父都支持。萧烬那孩子,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懂你。这比什么都重要。”
刘王氏也走上前,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陆大人……不,陆姑娘。这是我昨夜赶制的,针脚粗,您别嫌弃……”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绣鞋。鞋面是普通的青色粗布,但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密麻麻。
“我听说……您成婚后还要到处查案,要走很多路。”刘王氏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双鞋,耐磨,穿着不累脚……”
陆清然接过绣鞋,眼眶发热:“谢谢您,王婶。”
“该说谢谢的是我。”刘王氏抹着眼泪,“要不是您,我儿子现在还背着杀人犯的污名……您是大好人,一定会幸福的……”
辰时三刻,学堂外传来礼乐声。
不是传统的喜庆唢呐,而是庄严的钟磬之音——那是太常寺特地为这场婚礼谱写的《清风曲》,取“两袖清风,明镜高悬”之意。
陆清然走出东厢房,来到正堂前。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是法政司的吏员、学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吏服,坐得笔直,眼中满是崇敬和祝福。
右侧是朝中官员,文武皆有。有人神色复杂,有人面露不屑,但也有人——比如刑部尚书顾临风——眼中是真诚的笑意。
正堂最前方的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皇帝萧陌城。他今日未穿龙袍,而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神情温和,像一位寻常人家的兄长。
右边是萧烬。
他也未穿亲王礼服,而是一身与陆清然同色的青色常服,只在腰间束了一条银灰色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当陆清然走进正堂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起哄,只有一种肃穆的寂静。
她一步步走向前方,脚步稳而坚定。青色裙裾在晨光中微微摆动,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
走到堂前,她停下脚步,与萧烬并肩而立。
萧陌城站起身。
“今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响起,“朕不为皇帝,只作为兄长,为朕的弟弟主婚。”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
“这场婚礼,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因为新娘子说,那些都是虚礼。”
“这场婚礼,不在皇宫,不在王府,而在法政司学堂——因为新娘子说,这里才是她的事业,她的信仰所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
“但朕要说,这是朕见过最庄重、最真挚的婚礼。”
“因为这对新人,要交换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田产地契,而是——承诺。”
萧陌城转身,从长案上拿起那部《大昱律例》,递给萧烬:
“萧烬,朕问你:你可愿承诺,此生此世,尊重陆清然的事业,支持她的理想,不做她前进路上的阻碍,只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萧烬双手接过律例,单膝跪地:
“臣弟承诺。”
萧陌城又拿起那套检验工具,递给陆清然:
“陆清然,朕问你:你可愿承诺,此生此世,秉持公心,坚守正道,用你的智慧和勇气,守护这王朝的公道,守护百姓的安宁?”
陆清然也单膝跪地,接过工具:
“臣承诺。”
最后,萧陌城拿起那卷案件卷宗,放在两人面前:
“这是法证司成立以来,平反的所有冤案记录。一共三十七件,涉及一百二十九人。其中有人已经沉冤得雪,有人已经重获自由,有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朕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结合的,不仅是个人的姻缘,更是一种责任——让这样的卷宗越来越多,让冤案越来越少,让公道越来越明的责任。”
萧烬和陆清然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等铭记。”
萧陌城笑了,伸手扶起两人:
“礼成。”
没有拜天地,没有拜高堂,没有夫妻对拜。
只有这一场关于责任和承诺的仪式。
但台下的掌声,却比任何一场盛大婚礼都要热烈、都要真挚。
法政司的吏员们拼命鼓掌,眼中含泪。那些曾经被陆清然平反冤案的人们——刘王氏、还有其他几位从各地赶来的百姓——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连一些原本神色复杂的官员,此刻也不禁动容。
礼毕,新人要向来宾敬茶。
第一杯茶,敬给了陆文渊。
陆文渊接过茶,手微微颤抖:“清然,烬儿……你们要好好的。互相扶持,互相理解,这条路……不容易。”
“岳父放心。”萧烬郑重道,“我会用生命守护清然。”
第二杯茶,敬给了萧陌城。
萧陌城接过,却没有喝,而是看着两人:“朕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幸福。不是给别人看的幸福,是你们自己心里,真真切切的幸福。”
“皇兄放心。”萧烬笑了,“有清然在,臣弟每天都幸福。”
第三杯茶,敬给了法政司的所有吏员。
陆清然举起茶杯,面向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
“这杯茶,敬你们。敬你们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敬你们愿意与我一起,为这个王朝的公道,贡献一份力量。”
一个年轻的检验吏员站起身,激动得声音发颤:“总督……我们能叫您一声师娘吗?”
满堂哄笑。
陆清然也笑了:“可以。但记住了,在公堂上、在验尸房、在案发现场——我还是陆总督,你们还是我的吏员。公私分明,这才是法证司的规矩。”
“是!”所有吏员齐声应道。
敬茶结束,婚礼本该进入宴席环节。
但陆清然和萧烬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们并肩走出学堂,来到大门外。
门外,已经围了上千百姓。看到新人出来,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萧烬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我与内子大婚,按礼该宴请宾客。但我们决定,将所有婚宴的费用——共计五千两白银——全部捐出。”
他顿了顿:
“其中三千两,用于扩建法证司学堂,让更多寒门子弟可以学习法证之术。另外两千两,设立‘洗冤基金’,专门资助那些无力申诉的冤案苦主。”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摄政王千岁!陆总督千岁!”
声音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
陆清然站在萧烬身边,看着眼前一张张真挚的笑脸,看着那些眼中闪着光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旷世婚礼”。
不是排场多大,不是礼物多贵,而是这场婚礼所承载的意义——是两个灵魂的契合,是一种理想的传递,是一份对天下人的承诺。
萧烬握住她的手,低声问:“累吗?”
“不累。”陆清然摇头,眼中闪着光,“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也是我的。”萧烬笑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得进去了。”萧烬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礼部那帮老顽固还在里面等着敬酒,得去应付一下。”
陆清然失笑:“摄政王也怕应付人?”
“怕。”萧烬一本正经,“但我更怕他们以后给你使绊子。所以今天,这酒得喝,这人得应付。”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回学堂。
阳光正好,洒在法证司学堂的匾额上,洒在门前那两盏写着“法”、“证”的灯笼上,洒在这一对新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起。
那是太庙的钟声,象征着祝福,象征着新的开始。
而这场没有繁文缛节、却在百姓心中留下深深烙印的婚礼,也将随着钟声,传遍京城,传遍天下,成为这个王朝新的传奇。
一个关于爱情与理想,
关于个人与家国,
关于过去与未来的,
最美好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