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夜风渐凉,久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蟹壳青,久到陆清然能清晰感受到萧烬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份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暖意。
她从未被人这样拥抱过。
穿越前的世界里,她是个法医,整日与尸体为伴,同事说她冷静得像台机器,追求者说她不解风情。穿越后的世界,她是下堂妃,是“妖妃”,是无数人眼中离经叛道的异类。
唯有萧烬,看穿了她所有坚硬外壳下柔软的、渴望被理解的内里。
可她终究还是慢慢推开了他。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萧烬的手臂僵了一瞬。他低头看她,眼中还残留着刚才的炽热,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陆清然退后半步,让自己重新回到可以冷静思考的距离。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然后才抬头看向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依然湿润,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清明的、理性的光。
“萧烬,我答应你,但……
萧烬的眼睛亮了看向她
“你说。”萧烬的声音很稳,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了解她,知道这个“条件”绝不会简单。
陆清然转过身,重新面向脚下沉睡的京城。晨光未至,夜色最深,那些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整座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永远是法证司的陆司正。”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经过千百次锤炼,“我的事业,永不终止。”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成婚之后,我不会搬进王府内宅,不会每日在后院等你下朝。我要住在法政司衙门,或者,在附近另置一处宅子,方便处理公务。”
“我不会因为王妃的身份,就回避那些血腥的、肮脏的案子。该验尸的时候,我还是会进验尸房;该勘查现场的时候,我还是会踏进那些泥泞污秽之地。”
“我不会因为顾及你的名声,就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权贵。如果有人犯了法,哪怕他是你的亲信、你的故交、甚至……皇亲国戚,我一样会查到底。”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观星台上回荡,平静,坚定,不容置疑。
“萧烬,你要娶的,不是一个可以相夫教子的王妃,不是一个能在宴会上周旋的贵妇。你要娶的,是一个整日与尸体打交道、满身血腥气的法证官,是一个会得罪无数人、会给你带来无数麻烦的女人。”
她终于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这样的我,你还要娶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刚才所有的温情。
萧烬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陆清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早就料到会这样。世间男子,哪怕再开明,终究希望妻子温婉贤淑、安于内宅。更何况他是摄政王,他的王妃,本该是这王朝最尊贵、最体面的女子。
而她给不了这些。
她能给的,只有一腔孤勇,一份执着,和一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
“说完了?”萧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清然有些意外。
“说完了。”她点头,已经做好了听到拒绝的准备。
萧烬却笑了。
不是那种失望的苦笑,也不是无奈的微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清然,”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你知道吗?我担心的,恰恰相反。”
陆清然愣住了。
“我担心的,是你因为嫁给我,就放弃了你的事业,收敛了你的锋芒,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王妃。”萧烬的眼神温柔而认真,“如果是那样,我才真的要后悔。”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栏杆边,重新指向脚下的京城:
“你看这座城市。它有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有精明能干的商贾之女,有才华横溢的才女诗人——这些女子都很好,但都不是你。”
他又指向远处法证司衙门的轮廓:
“我要的,是那个会站在乱葬岗上开棺验骨的陆清然,是那个敢在乾元殿上与满朝文武争辩的陆清然,是那个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冤屈,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陆清然。”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你因为嫁给我,就不再是那个陆清然,那我宁愿不娶。”
陆清然的眼眶又湿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忐忑,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彻底理解的感动。
“至于你的条件,”萧烬握紧她的手,“我不仅答应,我还要把它写进婚书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从今往后,你不是摄政王妃,你是法政总督陆清然,同时是我的妻子。前者永远不会为后者让步,后者也永远不会成为前者的束缚。”
“你想住在法证司衙门?好,我让工部把旁边的宅子买下来,改造成适合居住又方便办公的地方。你想继续查案验尸?好,我让太医署给你配最好的防护药材,让工部给你打造最精良的工具。你想查权贵?更好——我可以给你所有你需要的情报和人手,我们一起,把这朝堂上的蠹虫,一个个揪出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不犹豫。
仿佛她提出的不是惊世骇俗的条件,而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可是……”陆清然的声音有些哽咽,“别人会怎么说你?娶了个不肯安于内宅、整日抛头露面的妻子,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萧烬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是靠战场上杀出来的,是靠朝堂上争出来的,不是靠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决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更何况,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你已经用你的能力证明了,女子不比男子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男子更强。如果还有人敢拿你的身份说事,那就让他们来试试——试试看他们能不能像你一样,验明先帝死因;能不能像你一样,查清‘蛛网’余孽;能不能像你一样,在三个月内平反三桩十年冤案。”
他说着说着,竟有几分自豪:
“我的妻子,是这王朝第一位女总督,是开创法证先河的人,是能让无数冤魂安息、能让无数百姓看到公道的人——这样的名声,我求之不得。”
陆清然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这次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放松和安心。
她终于可以完全做自己了。
不用伪装,不用妥协,不用在事业和感情之间痛苦抉择。
因为她爱的人,爱的就是那个真实的、完整的她。
“萧烬,”她在他的衣襟上蹭掉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像个孩子,“你真是个傻子。”
“就傻这一次。”萧烬也笑了,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够吗?”
“不够。”陆清然摇头,“要傻一辈子。”
“好。”萧烬点头,“那就傻一辈子。”
晨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地平线。
第一缕金光洒在观星台上,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脚下的京城渐渐苏醒,炊烟升起,车马声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该下去了。”陆清然说,“今天还有三个案子要复核,下午要面试新一批学员,晚上还要跟你父亲商量婚礼的事。”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求婚和条件交换,只是日常公务的一部分。
萧烬却拉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既然你提了条件,我也要提一个。”萧烬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陆清然的心微微一紧:“你说。”
“答应我,无论多忙,每天都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萧烬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会为了查案废寝忘食,会为了验尸忘记时间。但我要你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因为从今往后,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我的牵挂,是我的责任,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陆清然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条件。不是要求她尽妻子的义务,不是限制她的自由,而是……要她爱惜自己。
“我答应。”她轻声说,眼中又泛起泪光,“你也一样。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为了查案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后晕倒在书房里。”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为了追查一桩军械走私案,萧烬连续工作七十二个时辰,最后体力不支晕倒,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好。”萧烬点头,“我们互相监督。”
两人相视而笑。
晨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夜色。
观星台下,已经有早起的吏员开始洒扫庭院。远处传来法政司衙门开门的“吱呀”声,新的一天公务即将开始。
陆清然和萧烬并肩走下观星台。
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陆清然忽然停住脚步。
“萧烬,”她转头看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懂我,”她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让我敢做自己。”
萧烬握住她的手:
“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那样的女子——不为权势折腰,不为富贵动心,只为一腔热血、一份公道,就可以燃烧自己,照亮黑暗。”
两人并肩走向衙门正堂。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道坚不可摧的誓言。
前方,法政司的匾额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身后,观星台静静矗立,见证了这一场关于爱情与事业的、最郑重的约定。
从此以后,
她是他的妻,也是法政总督陆清然。
他是她的夫,也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这,
就是他们选择的,
最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