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余烬与新生(1 / 1)

四月初一的晨光透过金銮殿高大的窗棂,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在光束中袅袅升腾,却驱不散那股紧绷如弦的气氛。

陆清然站在殿中,手中捧着的不是奏疏,而是一卷装帧朴素的蓝布封皮书册。书册约两寸厚,边缘已经微微起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晨光落在她素青色的衣袖上,照见她捧着书册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动作稳如磐石。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或者说,聚焦在她手中那卷书上。

张延年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太清楚这种场面了——女子献书,无非是些闺阁诗词、女诫妇德,最多不过是些医方食谱。想在朝堂上以书邀宠?天真。

连站在陆清然斜后方的顾临风,手心都沁出了薄汗。他知道陆清然准备了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从未透露。此刻看着那卷朴素的蓝皮书,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太朴素了,朴素得……不像是要在金殿上献的东西。

只有萧烬,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身姿笔挺如松,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他见过她深夜在灯下伏案的身影,见过她与父亲陆文渊反复推敲字句的专注,见过她将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知识,一字一句翻译、改写、融入这个时代的语境。

他知道那本书里是什么。

那是她全部的心血,也是她对这个王朝最深的期许。

“陛下。”

陆清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金殿中传得很远。

“臣自贞明二十三年入京,蒙陛下不弃,允臣以女子之身参与刑狱之事。三载以来,臣勘验尸身七十九具,参与案件四十三桩,平反冤狱十一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每一桩案,臣皆以物证为凭,以检验为据。青楼焦尸案,臣以热呼吸道综合征判定死者生前被扼杀;科举舞弊索命案,臣以蛆虫长度推算精确死亡时间;将军府密室案,臣以血迹形态重建现场;乃至先帝被害一案——”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臣以药金试毒法验出先帝遗发中的赤晶石之毒,以微观图谱锁定遗发身份,以金石药理逆推毒丹药方。桩桩件件,皆非臆断,皆有实据。”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被她点到的案件,很多大臣都记得。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比如那些曾质疑她、最后被她用证据狠狠打脸的官员,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

“然则,”陆清然话锋一转,“臣每验一案,便多一分困惑。为何明明有迹可循的物证,往往被忽视?为何明明可以查清的真相,往往被掩盖?为何冤案年年有,真凶岁岁逃?”

她举起手中的书册:

“因为,我大昱缺一套制度——一套以物证为核心、以检验为准绳、以真相为目标的刑狱制度。”

蓝布封皮在晨光中泛着朴素的光。

“此乃臣与家父陆文渊,及法证司诸位同仁,历时三载编纂而成的《大昱法证纲要》。”陆清然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全书共分九章四十七节,详述现场勘查、物证提取、毒理检验、伤情鉴定、文书鉴伪、足迹分析、血迹形态、骨骼人类学、及出庭作证之规范。”

她翻开书册,朗声诵读第一章第一节的开篇:

“‘法证之道,首重现场。凡命案现场,须以绳索隔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勘查者须着专用罩衣、手套、鞋套,以免污染证物。勘查顺序,应由外而内,由低至高,不得遗漏寸土。’”

念到这里,她抬起头:

“敢问诸公,我大昱三司办案,有几桩能做到‘不得遗漏寸土’?又有几桩能保证现场不被闲杂人等践踏破坏?”

无人应答。

“第二章第三节,”陆清然继续翻页,“‘毒理检验,须设专室。室中须备清水三桶、白醋一坛、生石灰若干,以备解毒之需。检验者须先验己身——以银针试口涎,以药金试指血,确保无毒侵之虞,方可验尸。’”

她看向太医院院正周太医:

“周院正,您掌太医院二十年,可曾见过哪位仵作验毒前先验己身?”

周太医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第六章第二节,‘骨骼人类学,可凭耻骨联合面推断年龄,凭颅缝愈合判断死期,凭股骨长度测算身高,凭特殊损伤锁定身份。此法尤其适用于白骨化、腐败、焚毁之尸身,较之传统仵作经验,精确十倍有余。’”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铿锵:

“若此法早行二十年,先帝遗骨出土之时,便可立判死因,何须让真凶逍遥二十三载?若此法早行三十年,那些被草草掩埋的无名尸骨,何至冤沉海底?”

金殿死寂。

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在回荡。

陆清然合上书册,双手捧起,面向御阶,一字一句:

“陛下,臣今日别无所求——”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酝酿了三载、斟酌了千百遍的话:

“只请陛下恩准,设立‘大昱法证司’,独立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外,专司全国重大刑狱复核、冤案平反、疑难案件侦办。以物证定是非,以检验断曲直,以真相正国法!”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殿外的风声停了,殿内的烛火凝固了,连那些飘散的香烟都悬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那一瞬——震惊、愕然、难以置信。

他们想过陆清然会求封赏,会求恩典,甚至想过她会求赐婚。

但谁也没想到,她会求这个。

求一个全新的衙门。

求一套全新的制度。

求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荒唐!!”

张延年终于反应过来,老迈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陆清然!你……你怎敢提出如此荒谬之请!独立司法?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权柄被分,意味着百年祖制被毁,意味着……意味着朝纲大乱啊!”

他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声泪俱下:

“陛下!万万不可准啊!此例一开,国将不国!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此女官爵,逐出朝堂,以正视听!”

“臣附议!”礼部侍郎跟着跪下。

“臣附议!”太常寺卿也跪下了。

“臣附议!”

“臣附议!”

片刻之间,文官队列跪倒一片。

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臣,都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将“祖制”“礼法”刻进骨子里的老臣。

他们跪在那里,像一片顽固的礁石,誓要挡住那股名为“变革”的浪潮。

武将队列里,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但无人出声——这是文官的事,武将在这种场合,向来沉默。

只有萧烬。

他一步踏出,站在了陆清然身侧。

他没有跪,而是躬身向御阶行礼: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所请,正是我大昱所需。”

声音平静,却如惊雷。

“萧烬!”张延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身为靖北。王,竟也陪她胡闹?!”

“张大人,”萧烬转头看他,目光如刀,“三年前,北境军中发生一起命案。一名校尉被控杀害同僚,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行刑前夜,陆大人恰好巡边至军营,要求重验尸身。”

他顿了顿:

“她在死者指甲缝中,发现一丝不属于死者和校尉的织物纤维。顺藤摸瓜,三日后抓到真凶——是军中一名书吏,因赌债被死者威胁,故杀人嫁祸。若非陆大人,那名校尉便枉死刀下,真凶至今逍遥。”

他的目光扫过跪倒的老臣:

“张大人,您说祖制不可违。那请问,祖制可曾教我们如何从指甲缝里找真相?祖制可曾教我们如何凭一缕纤维擒真凶?”

张延年语塞。

“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忽然站了出来,这位向来中立的老人,今日竟再次为陆清然发声,“去年江南漕运使被杀案。三司会审,皆认定是其副手因财害命。是陆大人验出死者伤口为左手持刀所致,而那位副手,是个右撇子。”

他看向刑部尚书顾临风:

“顾尚书,此案最后真凶是谁,您最清楚。”

顾临风深吸一口气,出列道:“真凶是死者的妻子。她与管家私通,被丈夫发现,故左手持刀杀人,嫁祸副手。此案若非陆大人以伤口形态破局,又是一桩冤案。”

他转向御阶,跪了下来:

“陛下,臣执掌刑部三年,深知现有刑狱之弊——重口供,轻物证;重权术,轻真相。陆大人所请之法证司,正是补此弊端之良方。臣……附议。”

“臣附议。”陈永昌也跪下了。

“臣附议。”京兆尹跪下了。

“臣附议。”几个年轻的御史跪下了。

跪着的人分成了两派。

一边是白发苍苍的老臣,跪着守护那个他们熟悉的世界。

一边是正值壮年的官员,跪着迎接一个他们期待的未来。

而陆清然站在中间。

捧着那卷蓝皮的书。

像一座桥。

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皇帝萧陌城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陆清然手中那卷书上,良久,开口:

“陆卿,将《法证纲要》呈上来。”

“是。”

内侍走下御阶,从陆清然手中接过书册,恭敬呈上。

皇帝翻开书页。

一页,一页。

他看得很慢。

殿中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清然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腔里。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坐在简陋的书房里,摊开第一张宣纸,写下“法证纲要”四个字。那时窗外电闪雷鸣,屋内一灯如豆,父亲陆文渊,轻声说:“清然,这条路,会很难。”

她说:“再难也要走。”

如今,她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金殿之上,走到了皇帝面前,走到了这个王朝最核心的权力场。

终于,皇帝合上了书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众人,扫过站着的陆清然和萧烬,最后,落回那卷蓝皮书上。

“此书,”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谁主笔?”

“回陛下,”陆清然躬身,“纲要框架、检验方法、操作规程,由臣主笔。金石毒理、古籍考据部分,由家父陆文渊补正。案例汇编、实务心得,由法证司诸位同仁共同撰写。”

“用了多久?”

“三年又四个月。”

“期间可曾请教过刑部、大理寺官员?”

“请教过十七位,其中九位提供过案例,五位提出过修改意见,三位……”陆清然顿了顿,“三位拒绝见面,言‘女子所书,不值一观’。”

殿中有人脸色变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

“陆卿,若朕准你所请,设立法证司,你待如何?”

陆清然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

“第一年,于京城设总司,培训法证吏员百人,修订完善《法证纲要》为《法证实务手册》。第二年,于江南、中原、西南三地设分司试点,复核积年疑案,平反陈年冤狱。第三年,推广至全国十三省,每省设分司,每府设法证所,形成完整体系。”

她一字一句:

“三年之内,臣要让大昱每一个重大刑案,都有法证参与。要让每一个疑犯,都有权利申请法证复核。要让每一桩冤案,都有机会重见天日。”

“好大的口气。”皇帝淡淡道,“若做不到呢?”

“若三年无功,”陆清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臣愿领欺君之罪,削官罢职,永不叙用。”

“若三年有成呢?”

“那便请陛下,”陆清然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准臣继续推行第二步——设立法证学堂,招收生徒,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将法证之术,传于天下,惠及后世。”

金殿再次死寂。

这一次,连张延年都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女子,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求的不是一时的恩宠。

她求的是一世的基业。

求的是一个可以延续百年、千年的制度。

求的是……改变这个王朝的根基。

“陛下!”张延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女子皆效仿,谁还愿守闺阁?谁还愿相夫教子?长此以往,人伦崩坏,国将不国啊!”

陆清然转头看他,忽然问:

“张大人,您家中可有女儿?”

张延年一愣:“……有。”

“孙女呢?”

“也……有。”

“那您可愿她们读书识字?”

“自然愿!我张家女儿,皆通诗书!”

“那您可愿她们所学,不止于诗词歌赋,还能经世致用?”陆清然看着他,“可愿她们若遇冤屈,有法可申?可愿她们若遭构陷,有证可凭?可愿她们活在一个……至少能讲道理的世界?”

张延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张大人,”陆清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要女子都出来做官。我只是想给那些有才能、有抱负、想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的女子——也给您家的女儿、孙女——多一个选择。”

她顿了顿:

“一个,不用被困在后宅,不用一生荣辱皆系于夫家的选择。”

张延年颓然坐倒在地。

最后的防线,崩塌了。

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众卿平身。”

跪着的人纷纷起身。

“陆清然。”

“臣在。”

“你所请,朕——”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准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如千斤重锤,砸在了金殿的青金石地面上。

砸出了一个时代的开端。

“即日起,设立大昱法证司,陆清然任总督,秩正二品,直隶于朕。赐玄武门外旧礼部衙署为司址,拨银十五万两,准自行招募吏员,制定章程。”

皇帝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

“三年为期。三年后,朕要看到你承诺的一切。”

陆清然跪伏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领旨谢恩!”

晨光在这一刻,正好完全洒满金殿。

洒在她跪伏的脊背上。

洒在那卷摊开的《法证纲要》上。

洒在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期待、或茫然的脸上。

萧烬看着她,看着阳光中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说的那句话:

“我想让这里,也变成那样的地方。也许我做不到,但至少,我开了个头。”

她开了。

用一桩桩命案,用一次次验尸,用三载心血,用今日这石破天惊的一请。

开了一个时代的头。

朝会散去时,已是午时。

陆清然捧着圣旨走出金殿,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萧烬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圣旨,轻声道:

“重吗?”

“重。”陆清然诚实地说,“重得……像扛着一座山。”

“怕吗?”

“怕。”她转头看他,眼中却光芒熠熠,“但更怕……不扛。”

萧烬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一起扛。”

两人并肩,走下长长的玉阶。

身后,金殿巍峨,象征着旧时代的秩序。

身前,阳光正好,照亮着新时代的路。

而在他们身后,张延年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苍老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转身,对身后的老臣们说:

“诸公,回吧。”

“张大人,难道就……就这样算了?”有人不甘。

“不然呢?”张延年看向远方,声音疲惫,“她已经赢了。不是赢了今日这一局,是赢了……未来。”

他顿了顿,喃喃道:

“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

“而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

他没有说完。

只是蹒跚着,走下玉阶。

背影佝偻,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老树。

而在玉阶之下,陆清然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耀眼。

耀眼得……能照亮一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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