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声“准了”的余音还在金殿梁柱间回荡,死寂便如潮水般吞没了整座大殿。
那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即将断裂的沉默。陆清然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她跪在地上,掌心紧贴着冰凉的金砖,那触感真实得近乎疼痛——圣旨下了,皇帝金口玉言,法证司的设立已成定局。
但定局,从不是终点。
“陛下——!!!”
一声凄厉的长呼撕裂了寂静。
礼部尚书张延年没有起身,反而以额触地,重重叩在金砖上。那声响闷而沉,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开来,绯红官袍的前襟铺展在地,整个人伏跪的姿态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悲壮。
“老臣张延年,弘文馆大学士,礼部尚书,三朝老臣——”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今日,愿以项上人头,死谏陛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殿中,绯红官袍如血色浪潮般次第伏倒。礼部侍郎、太常寺卿、国子监祭酒、鸿胪寺少卿……转眼之间,文官队列跪倒近半。这些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臣,最年轻的也已年过五旬。他们伏在那里,头触金砖,官帽上的梁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片即将枯萎的秋草。
武将队列里起了骚动。几位老将皱紧眉头,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出列——这是文官的事,是朝堂礼法之争,武人插手,便是僭越。
年轻的官员们则面露惶然。有人下意识想跟着跪,却被同僚拉住;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看御阶,也不敢看那些跪倒的老臣;还有人偷眼看向站在殿中的陆清然,目光复杂。
萧烬向前踏出半步,挡在陆清然身侧。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顾临风也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半步,三人隐隐形成一个微小的三角阵势。
御阶上,皇帝萧陌城端坐不动。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角。他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要逼宫?”
“老臣不敢!”张延年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血丝密布,“老臣只是……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法度毁于一旦,看着大昱百年基业动摇根基!”
他猛地转向陆清然,目光如刀:
“陆清然!你一介女流,侥幸破了几桩案子,就敢妄言改制?就敢以妖言惑众,蒙蔽圣听?你可知‘法证司’三字一出,意味着什么?!”
不等陆清然回答,他自问自答,声音激越如裂帛:
“意味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权柄被分!意味着太祖皇帝定下的司法体系土崩瓦解!意味着往后审案,不再是三司会审、朝堂公议,而是你陆清然一人说了算——凭你那套所谓的‘物证’,所谓的‘检验’!”
他颤巍巍举起手中的玉笏,指向陆清然:
“此乃分裂法度,祸乱朝纲!是牝鸡司晨,亡国之兆!!”
“张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出列,这位向来温和的老臣此刻脸色铁青,“陛下已下圣旨,金口玉言,岂容你当庭咆哮,质疑圣裁?!”
“陈永昌!”张延年怒目而视,“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怎可为了攀附权贵,背弃祖宗法度?!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刃般的寒意。
金殿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皇帝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玄色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皇帝走到张延年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
“张延年,”皇帝的声音很轻,“你说陆清然分裂法度。那朕问你,三年前江南盐税案,三司会审,十三名官员牵连下狱,其中可有冤屈?”
张延年一怔:“那……那是证据确凿……”
“证据?”皇帝笑了,笑容冰冷,“什么证据?是那几本伪造的账册?是那几个屈打成招的口供?还是——”他顿了顿,“那些被‘意外’焚毁的真正账目?”
张延年脸色骤变。
“去年北境军粮贪墨案,兵部侍郎下狱,抄家灭族。结果三个月后,真凶在边关落网,招认是栽赃陷害。那时,三司在哪里?祖制在哪里?”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老臣:
“还有先帝被害案——二十三年前,先帝暴毙,三司会审查出什么?查出一个‘急病而亡’!若非陆清然以法证之术验出毒物,若非她以物证锁定真凶,朕的父皇,就要永远背着‘病逝’的名声,而余孽,至今还在逍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祖制?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三司会审?!冤案层出,真凶逍遥,这就是你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教给你们的东西?!”
金殿死寂。
跪着的老臣们,有人开始发抖。
“陛下!”张延年老泪纵横,“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女子干政啊!《周礼》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礼记》曰:‘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此乃天地纲常,人伦大义!若开此例,往后女子皆可效仿,谁还愿守妇道?谁还愿安于室?长此以往,阴阳颠倒,乾坤紊乱,国将不国啊!”
他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一声,又一声: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执意要立此法证司……老臣……老臣愿以死明志!”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
刀身雪亮,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张大人!”
“不可!”
惊呼声四起。
但张延年的动作极快,他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眼中是一片决然的死志。
“陛下!”他嘶声道,“老臣今日死谏于此,只为让陛下明白——祖宗法度不可违,天地纲常不可乱!若陛下执迷不悟,老臣……唯有以血鉴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匕首的寒光,张延年决绝的脸,跪伏一片的老臣,御阶前沉默的皇帝,殿中僵立的百官——所有画面都定格在这一瞬。
陆清然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张延年眼中那片近乎疯狂的执着,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凉。
这不是针对她的仇恨。
这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抵抗。
是一个旧世界的守卫者,在面对新世界的曙光时,本能的反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
“张大人。”
开口的是萧烬。
他没有看张延年,而是看向御阶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一言。”
“说。”
萧烬直起身,转身面对张延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张大人要以死明志,臣钦佩您的风骨。但臣想问张大人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若今日跪在这里要以死明志的,不是张大人,而是我朝哪位将军——比如当年战死沙场的镇北侯,或是三年前殉国的南疆守将——张大人会觉得,他们是忠臣吗?”
张延年一愣。
“第二,”萧烬竖起第二根手指,“若张大人今日血溅金殿,史书会如何写?是写‘忠臣死谏,以正朝纲’,还是写‘老臣迂腐,阻挠革新’?”
张延年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萧烬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张大人口口声声说‘女子干政,亡国之兆’。那请问张大人,二十三年前,先帝被害时,满朝文武皆男子,可有人察觉异样?可有人查出真凶?反倒是张大人瞧不起的‘女子’,用了三年时间,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张大人,您说女子干政会亡国。那男子执政——让真凶逍遥二十三年,让冤案堆积如山,这又算什么?”
字字如刀。
刀刀见血。
张延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刀尖在胸前晃动,却再也刺不下去。
“张大人,”陆清然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要守护的,是您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是您信了一辈子的礼法规矩。这没有错。”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张延年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但我想守护的,是真相,是公道,是那些被冤死的人最后一口气息。这也没有错。”
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眼中那片固执的、即将破碎的世界,轻声说: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时代变了。”
张延年的手一松。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金砖上。
他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时代……变了……”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是啊……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御阶上的皇帝,又看向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后看向陆清然。
眼神从愤怒,到悲凉,到……一片空洞的茫然。
“老臣……”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老臣……请辞。”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惊。
“臣请辞。”礼部侍郎跟着伏地。
“臣请辞。”太常寺卿伏地。
“臣请辞。”
“臣请辞。”
伏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死谏,是请辞。
是更决绝的抵抗——用集体退出,来宣告对这个新秩序的否决。
金殿的气氛,降至冰点。
皇帝看着伏倒一片的老臣,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都是他的臣子。
有些甚至教导过他读书。
如今,他们要走了。
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套刑法,因为一个……他们无法接受的新时代。
“准。”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张延年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以为皇帝会挽留。
至少,会犹豫。
但没有。
一个字。
干净利落。
“陛下!”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出声,“张大人等皆三朝老臣,国之栋梁,岂可——”
“栋梁?”皇帝打断他,声音冰冷,“栋梁者,当撑起大厦,而非阻碍新厦之建。既然诸位爱卿觉得朕的新政违背祖制,那便去吧。朕不拦着。”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阶,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传旨:礼部尚书张延年、礼部侍郎刘文正、太常寺卿赵广元、国子监祭酒周明德……等十七人,年老致仕,准其所请。赐金还乡,以全君臣之谊。”
“其余诸卿,”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还有谁要请辞的,一并站出来。朕今日,一并准了。”
死寂。
无人敢动。
皇帝等了三息,见无人再出列,淡淡道:“既然无人,那便退朝。陆清然留下,其余人等,散了吧。”
“臣等告退——”
百官躬身,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离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金殿。
张延年最后站起身。他的官帽歪了,绯袍皱成一团,额上的青紫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看了一眼陆清然,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转身,蹒跚着走向殿门。
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
陆清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殿外的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清然。”
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御阶上,皇帝的声音传来:
“陆卿,过来。”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走上御阶。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得罪了满朝一半的文臣?哪怕往后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你,等着你犯错?”
“不后悔。”陆清然抬起头,眼中光芒坚定,“陛下,臣今日所做,不是为了得罪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臣只是……想让这个王朝,变得更好一点。”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疲惫。
“朕知道。”他说,“所以才准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殿外渐散的朝臣:
“但清然,你要记住今日。记住张延年他们跪在这里的样子,记住那些请辞的奏疏,记住这场哗变。”
他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从今天起,你再也没有退路了。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刀山火海。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手中的证据,只有你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坚持。”
陆清然躬身:
“臣明白。”
“去吧。”皇帝摆手,“法证司的衙署、银两、人手,朕会让人尽快拨给你。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法证司运转起来。”
“臣遵旨。”
陆清然行礼告退。
走下御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窗前,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那身影巍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知道,今日这场哗变,伤的不只是那些老臣的心。
伤的,还有这个王朝的筋骨。
走出金殿时,阳光正好。
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萧烬等在殿外,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
“没事。”陆清然摇摇头,“陛下让我三个月内让法证司运转起来。”
“够吗?”
“够。”她看向远方,“不够也得够。”
两人并肩,走向宫门。
身后,金殿的阴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道伤口。
一道刚刚被撕开,还流着血的伤口。
而在宫门外,张延年的轿子正准备起行。
他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大人,”轿夫低声问,“回府吗?”
“不,”张延年放下轿帘,声音疲惫,“去弘文馆。”
“这个时候去弘文馆?”
“对。”他闭上眼,“老夫还有些事……要做。”
轿子起行,缓缓消失在晨光里。
而在另一条宫道上,几个年轻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张大人他们……真的走了?”
“走了。十七位老臣,集体致仕。”
“那往后……”
“往后?”有人苦笑,“往后就是陆清然的时代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能走多远。”
晨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
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数人的不解与抵抗。
但开始了。
就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