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大朝会。
这是裕亲王案尘埃落定后的第七天,也是论功行赏的正日子。寅时刚过,皇城各门次第开启,文武官员的车马在晨曦微光中排成长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甸甸的,像是某种仪式的序曲。
陆清然的马车停在离宫门还有半里的一处僻静巷口。她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今日她不是以法政总督的身份上朝,而是以一个女儿、一个臣子的身份,去向皇帝讨一个公道。
马车帘子被掀开,萧烬站在外面。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礼服,玄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威严。
“准备好了?”他问。
陆清然点头,伸手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远处宫门的灯火映过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清然,”他忽然开口,“今日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陆清然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要么她得偿所愿,要么她万劫不复。
没有中间的路。
“萧烬,”陆清然轻声说,“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从未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萧烬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但她没有抽回。
“我准备了奏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已经请皇兄看过。今日朝会,我会当众请旨赐婚。清然,我要你做我的王妃——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位王妃,而是因为我需要你,这个王朝也需要你。”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站在我身边的,是你陆清然。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身份,而是因为你是你。”
陆清然看着他手中的绢帛,那上面用朱笔写着请旨的内容,字迹遒劲有力。她能想象,他在书写这些字时,心中是怎样的决绝。
但她轻轻推开了那卷绢帛。
“萧烬,”她说,“今日,让我自己来。”
萧烬一愣。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想给我一个名分,一个庇护。”陆清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晨曦般的光芒,“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庇护下。如果今日我以你的王妃身份去求赏,那么无论我求什么,都会被打上‘王妃的特权’的标签。人们会说,我是因为你才得到一切。”
她顿了顿:
“我要的,是陆清然凭自己挣来的公道。是我父亲陆文渊的清白,是我这些年所做的贡献应有的承认。这必须是我自己去争,自己去求。”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起绢帛。
“好。”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清然,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扛。我会站在你身后,永远。”
陆清然点头。
卯时正,景阳钟响。
金銮殿内,今日的阵仗比往日更加隆重。九龙金漆宝座两旁新添了八盏一人高的鎏金仙鹤灯,烛火映得御阶一片通明。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殿内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皇帝萧陌城端坐御座,今日未戴冕旒,只束金冠,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陆清然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众卿平身。”
山呼万岁后,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例行的政务奏报,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琐事上。陆清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算计,有敌意,也有期待。
礼部尚书张延年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胸前补子是仙鹤——一品文官的象征。他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但手中玉笏握得极紧,指节都泛白了。
终于,在户部奏完今年的春耕事宜后,皇帝开口了。
“裕亲王萧承烨弑君谋逆一案,已全案审结。”萧陌城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主犯伏法,从犯尽诛,先帝在天之灵得以告慰。此案能破,首功当属——”
他的目光落在陆清然身上:
“法证总督陆清然。”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
陆清然出列,躬身:“臣在。”
“陆卿,”皇帝看着她,“你破此案,功在社稷。朕前日已赏你官爵金银,但朕知道,这些不足以酬你之功。今日大朝会,朕特允你当庭请赏——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朕皆可允准。”
这话一出,金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当庭请赏,这是多大的恩典?
大昱开国百年,得此殊荣的不过三人,都是开国元勋。而如今,皇帝把这恩典给了一个女子,一个……曾经的下堂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清然身上。
萧烬站在武将队列前列,身姿挺拔,但袖中的手已握成了拳。他在等,等她说出那个他期待已久的请求——求为王妃,或者,至少求为陆家平反封赏。
张延年睁开了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他也在等,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
顾临风站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陆清然要做什么,但他更知道,那会有多难。
陆清然抬起头。
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素青色的衣衫在光中泛起淡淡的光晕,那张脸素净,眼神清明,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青竹,风骨凛然。
“臣,”她开口,声音清亮,在金殿中传得很远,“谢陛下隆恩。臣确有所请。”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不是萧烬准备的那卷,而是她自己写的,素白宣纸,字迹娟秀却有力。
“臣之所请有三。”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其一,”陆清然展开奏疏,朗声诵读,“请陛下为臣父陆文渊,昭雪平反。”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文渊。
这个名字,很多人已经忘了。
二十三年前,陆文渊是兰台殿司库,一个从五品的小官。裕亲王案发时,他是第一批被牵连下狱的官员之一。罪名是“监守自盗,私藏宫禁之物”,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陆清然继续道:“贞明十三年春,先帝病重。臣父时任兰台殿司库,掌宫禁器物出入。其时,裕亲王萧承烨以‘为陛下祈福’为名,多次调用赤晶石、乌金铜等金石药材。臣父察觉异常,曾三次上疏奏报,言‘金石猛药,不可轻用’。然奏疏皆被压下,未达天听。”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贞明十三年秋,先帝驾崩。裕亲王为灭口,罗织罪名,将臣父下狱。刑部屈打成招,判流放三千里。臣父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未改口供,未攀诬一人。”
她抬起头,看向御阶:
“陛下,臣父之罪,在于忠直敢言,在于不愿同流合污。二十三年流放,3家破人亡——这不该是一个忠臣应得的下场。”
金殿里,有人低下头。
当年的事,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
“臣请陛下,”陆清然跪了下来,双手捧起奏疏,“复查陆文渊一案,昭雪冤屈,恢复名誉,追封追赠,以慰忠魂,以正国法。”
皇帝沉默了片刻。
“准。”他说,“朕即日下旨,为陆文渊平反昭雪,追赠光禄大夫,赐谥‘忠毅’,准入忠烈祠。其女陆清然,孝义可嘉,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以彰孝道。”
“谢陛下。”陆清然叩首。
这是第一步。
也是最容易的一步。
因为她父亲确实是冤枉的,证据确凿,无人敢驳。
她站起身,继续道:“臣之所请其二——”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萧烬的手握得更紧。张延年睁大了眼睛。顾临风屏住了呼吸。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金殿中清晰地响起:
“臣请陛下恩准,设立‘大昱法证司’,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之外,专司全国重大刑狱复核、冤案平反、及疑难案件侦办。法证司设总督一人,由陛下直接管辖,下设各省分司,统管地方法证事宜。”
话音落下。
金殿死寂。
死寂得可怕。
然后,轰然炸开。
“荒唐!”张延年第一个站了出来,老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女子为官已是破例,如今竟要另设衙门,独立司法?陆清然,你这是要分裂法度,祸乱朝纲!”
“张大人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出列——他是昨日私下提醒过陆清然的那位老臣,今日竟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法证司复核刑狱,正是为了完善法度,防止冤错。何来‘分裂’之说?”
“陈大人!”张延年转向他,怒目而视,“你也是三朝老臣,怎可说出这等糊涂话?刑狱之事,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此乃太祖所定祖制!如今另设一司,凌驾三司之上,这不是分裂是什么?”
“张大人,”陆清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三司会审,审的是案卷,是口供,是权术。而法证司要做的,是查证据,是验物证,是寻真相。这两者并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强词夺理!”张延年气得胡子发抖,“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刑狱?懂什么法度?不过破了一桩案子,就敢妄言改制?你可知这天下刑狱有多少?每年卷宗堆积如山,你验得过来吗?”
“验不完,就慢慢验。”陆清然看着他,“总好过让冤案堆积,让真凶逍遥。张大人,臣斗胆问一句——若当年先帝案发时,就有法证司能验先帝遗发,查金石毒理,裕亲王还能隐藏二十三年吗?那些被灭口的官员、证人,还会冤死吗?”
张延年语塞。
“再者,”陆清然转向满朝文武,“臣设想法证司,并非要取代三司,而是要补三司之不足。刑部审案,重口供;大理寺复核,重程序;都察院监察,重风纪。而法证司要做的,是提供一样三司都缺的东西——”
她一字一句:
“物证。”
“现场的血迹、指纹、足迹、毛发、纤维、毒物、伤痕……这些不会说谎的证据。有了这些,口供可以造假,程序可以操纵,但物证不会。它就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被人解读。”
她举起手中的奏疏:
“臣已拟定《法证司章程》三十条,详细规定了现场勘查、物证提取、检验鉴定、出庭作证等一整套流程。这套方法,臣在裕亲王案中已实践验证,确实可行。”
殿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是犹疑。
“陛下!”张延年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祖宗法度不可废啊!若开此例,往后女子皆可效仿,朝堂岂不成了儿戏?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陛下!”陈永昌也跪了下来,“陆大人所言,确有道理。裕亲王案若非陆大人以法证之术破案,真凶至今仍在逍遥。臣以为,法证司之设,利大于弊。”
“陛下!”
“陛下!”
一时间,跪倒一片。
支持的,反对的,各执一词。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跪在殿中的陆清然。晨曦从殿门照进来,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那素青色的衣衫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在大堂上,她被休弃,被赐毒酒,却捏着酒杯,冷静地说要验尸自证。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
而现在,她跪在这里,不是为了王妃之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一个理想,一个让这个王朝变得更公正、更清明的理想。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骄傲。
是心疼。
是……深深的爱。
他出列,走到陆清然身边,跪了下来。
“臣,附议。”
三个字,掷地有声。
金殿再次寂静。
靖北王,当朝权柄最重之人,跪在了陆清然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皇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陆清然。”
“臣在。”
“你之所请,朕准了。”
张延年猛地抬头:“陛下!”
“但是,”皇帝继续道,“法证司初设,不可贸然铺开。朕准你先在京城设总司,试行三年。三年之内,若确有成效,再推广全国。若三年无功,则撤司罢官,永不复用。”
他顿了顿:
“你敢接吗?”
陆清然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
“臣,敢。”
“好。”皇帝点头,“即日起,设立大昱法证司,陆清然任总督,秩正二品,直隶于朕。赐金印,设衙署,拨银十万两,作为启动之资。”
“谢陛下!”
陆清然叩首,额头触地。
萧烬看着她,看着晨曦中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做到了。
不是以王妃的身份,不是以任何人的附属。
而是以陆清然自己的名字。
“至于第三请,”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卿,你还有什么?”
陆清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臣之所请其三——”
她看向萧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然后转向皇帝:
“臣请陛下,恩准臣与靖王萧烬——”
她顿了顿,在金殿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说出最后几个字:
“共同编纂《大昱法证法典》,将法证之术,着书立说,传于后世。”
不是请婚。
不是求嫁。
而是……共同做一件事。
一件可以改变这个时代的事。
萧烬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这才是陆清然。
永远出乎他的意料,永远比他想的更勇敢,更坚定。
皇帝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好一个陆清然!朕准了!”
笑声在金殿中回荡。
张延年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陆清然,也不是输给萧烬。
而是输给了一个时代。
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的时代。
朝会散去时,已是巳时。
阳光彻底洒满皇城,金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陆清然和萧烬并肩走出金殿,身后是议论纷纷的百官,身前是洒满阳光的长阶。
“为什么不请婚?”萧烬轻声问。
“因为,”陆清然转头看他,眼中笑意盈盈,“王妃之位,我不需要请。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地给。”
她顿了顿:
“而且,比起做你的王妃,我更想……做你的战友。和你一起,为这个王朝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萧烬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清然,”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一请,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
“怕吗?”
“怕。”陆清然诚实地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抬头,看向远方:
“萧烬,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虽然那里也不完美,但至少……每个人都有机会。”
她转头看他:
“我想让这里,也变成那样的地方。也许我做不到,但至少,我开了个头。”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在阳光下,在无数道或惊或愕的目光中。
“那就一起。”他说,“一起把这个头开好。”
两人携手,走下长阶。
身后,金殿巍峨。
身前,前路漫漫。
但阳光正好。
正好照亮,他们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