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辰时初。
大昱王朝在经历了整整九日的动荡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平静的清晨。
安国公萧羽珩的阴谋在酉时三刻前被彻底粉碎——陆清然在地图上看懂“地火焚城”四字的瞬间,袖中的信号筒已经拉响。红色的烟在暮色中炸开时,萧烬正站在前厅外廊,距离皇帝三步。
信号起,剑已出鞘。
三十名影卫与禁军精锐从安国公府的各个角落现身,以雷霆之势控制了所有火药埋藏点。而萧烬本人,则一剑劈开了书房的门。
那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当萧羽珩看到萧烬身后出现的,不是他安排的刺客燕青,而是被反缚双臂、脸色惨白的燕青本人时,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碎裂了。
“你……”他盯着萧烬,“什么时候……”
“两天前。”萧烬的剑尖指着他咽喉,“灰影在废宅盯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燕青露面。二十三年了,他还是习惯每天卯时初练同一套刀法。”
萧羽珩闭上了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悲凉而疯狂。
“二十三年的谋划……二十三年的等待……”他喃喃道,“竟败在一套刀法上。”
“你败在人心。”陆清然从书房里走出来,手中握着那张地图,“你算计了一切,却没算到李忠真的会背叛你,没算到那些被你视为棋子的仆从,在知道你要诈死所有人时,会选择倒戈。”
她顿了顿:
“也没算到,这世上有人愿意相信证据,而不是权谋。”
萧羽珩睁开眼,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陆清然,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佩服你。一个女子,能在这样的世道里,走到这一步。可惜……你选错了路。”
“我选的是对的路。”陆清然平静地说,“证据不会说谎,真相不会改变。这才是一个王朝该有的基石,而不是阴谋和杀戮。”
萧羽珩没有再说话。
他被押走了。
经过皇帝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坐在步辇上、面色沉静的君王,忽然问:“陌城,如果当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我,你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下面看着我吗?”
皇帝萧陌城沉默片刻,道:“皇伯,这世上没有如果。”
萧羽珩大笑。
笑出了眼泪。
然后他被押入天牢。
七日后,宗人府、三司、内阁联席会审,萧羽珩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弑君、谋逆、私藏龙袍玉玺、意图炸毁府邸弑君……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三月二十九,子时。
白绫赐下。
萧羽珩在狱中自尽,终年三十三岁。
持续二十三年的“烛龙”之案,至此彻底终结。
三月三十的清晨,阳光很好。
陆清然站在法政司的院子里,看着衙役们进进出出地搬运卷宗。裕亲王案、安国公案,两桩大案的物证和笔录堆满了三个房间,需要整理归档,需要分析总结,需要……为这个王朝的司法,留下第一份完整的“法证档案”。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然。”
萧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头发用银冠束起,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平和。
“皇上昨日召我入宫,”他轻声说,“问我要什么赏赐。”
陆清然转头看他。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萧烬看着远处的天空,“我只求一件事——让法证司真正独立,让大昱的刑狱,从此以证据为尊。”
“皇上答应了?”
“他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萧烬说,“然后他说,他会考虑。”
考虑。
这个词很微妙。
陆清然明白皇帝在顾虑什么——一个独立的、以证据为核心的司法机构,意味着皇权要分出一部分给“法理”。意味着那些曾经可以凭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权贵,从此要接受证据的约束。
这触动的不只是几个人的利益。
是整个旧有秩序的根基。
“清然,”萧烬忽然握住她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条路最后走不通,你会后悔吗?”
陆清然摇头。
“不会。”她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做王妃,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来,是为了让那些被冤枉的人有机会申冤,让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有机会重见天日。”
她反握住他的手:
“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无论多难。”
萧烬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走。”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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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朱衣,玉带金冠,肃穆无声。
皇帝萧陌城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尚书,张延年。
“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了抬手:“讲。”
张延年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裕亲王、安国公两案已了,首恶伏诛,天理昭彰。然臣以为,此案中有诸多不妥之处,需请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码,要开场了。
“有何不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其一,”张延年直起身,“陆氏清然,以一介女子之身,干涉刑狱,擅闯国公府邸,此乃逾制。我朝律法明文,女子不得干政,不得入公堂,此祖宗之法,不可违也。”
他顿了顿,继续:
“其二,陆氏所用之术,所谓‘法证’,实乃奇技淫巧。以药金验毒,以发丝断案,此等诡道,非圣人之学。若任其流传,恐惑乱人心,动摇国本。”
“其三,”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陆氏以术乱法,以巧破律。长此以往,天下刑狱皆效此法,则礼法何存?纲常何在?臣请陛下,革除陆氏一切职衔,禁其再涉刑狱,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
“臣附议。”他躬身道,“陆氏虽于两案有功,然功不掩过。女子干政,自古为祸。陛下当防微杜渐,不可因一时之功,而坏百年之法。”
又一个。
刑部右侍郎,刘文正。
“臣亦附议。刑狱之事,关乎人命,当以律法为本,以人情为辅。陆氏之术,虽偶有奇效,然终非正道。若天下州县皆效此法,则刑狱必乱,民必不安。”
一个接一个。
短短半炷香时间,站出来的官员已有十三人。
清一色的,都是六部九卿中的重臣,都是科举出身、饱读诗书的“清流”。
他们的话冠冕堂皇,引经据典。
他们说女子干政是祸,说法证之术是诡道,说祖宗之法不可违。
他们没说出口的,是恐惧——对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全新的规则的恐惧。
陆清然站在殿尾。
她是今日特旨入殿的,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后,一身深青官服,在一群紫袍朱衣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审视的、鄙夷的、警惕的、好奇的。
她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
“一个女子,竟敢站在这里……”
“听说她验尸时面不改色,真是……”
“妖孽啊……”
她挺直脊背,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该说话的人说话。
然后,她等到了。
“臣,有本启奏。”
顾临风从队列中走出,一身紫袍,玉带金冠。他走到殿中,躬身,声音清晰:
“陛下,臣以为,张尚书所言,大谬。”
张延年脸色一沉:“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临风直起身,环视四周:
“张尚书说,女子不得干政。那么请问,陆司正在裕亲王案中,验明先帝死因,是为干政吗?在安国公案中,识破火药阴谋,是为干政吗?”
他顿了顿:
“若此为干政,那么请问,那些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者含冤而死的官员,又算什么?是‘不干政’吗?”
殿中哗然。
“顾临风!你放肆!”张延年怒道。
“臣只是就事论事。”顾临风不卑不亢,“至于张尚书所说‘法证乃奇技淫巧’——臣请问,若无陆司正以药金验出先帝遗发之毒,裕亲王至今仍是德高望重的皇叔!若无陆司正识破安国公的火药阴谋,三月二十二日酉时三刻,这座太极殿里,还能站在这说话的有几人?”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究竟是陆司正之术为诡道,还是某些人宁愿真相被掩埋,宁愿冤案永无昭雪之日,也不愿看到一个新的、更公正的规则出现?”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顾大人此言,是说我等皆愿冤案丛生吗?”陈永昌冷冷道。
“下官不敢。”顾临风躬身,“下官只是想说——法证之术,验的是物,证的是实。物不会说谎,实不会欺人。这比起某些靠人情、靠关系、靠揣测断案的做法,究竟哪个更公正,哪个更可靠,诸位大人心中自有明断。”
“荒谬!”刘文正站了出来,“刑狱之事,关乎人情天理。岂能单凭死物断案?若依你言,则孝子为父报仇,也要依‘物证’判死刑吗?烈女为保贞洁杀人,也要依‘物证’处斩吗?”
“刘大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孝子报仇,烈女杀人,自有律法明文规定。自首者减刑,情有可原者酌减。这与物证何干?”
所有人转头。
陆清然走出了队列。
她走到殿中,站在顾临风身侧,对着龙椅躬身: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讲。”
“谢陛下。”陆清然直起身,看向刘文正,“刘大人刚才说,刑狱关乎人情天理。臣赞同。但臣想问——若无人情,天理何存?若连真相都查不清,连真凶都找不出,所谓的人情天理,岂不是空谈?”
她转向满朝文武:
“裕亲王案,先帝被毒杀二十三年,真凶逍遥。安国公案,火药埋于府邸,意图弑君。这两桩案子,若不是靠物证,靠技术,靠那些诸位大人看不起的‘奇技淫巧’,请问,要如何查清?”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
“靠揣测吗?靠人情吗?靠……谁的官大,谁说了算吗?”
殿中死寂。
“臣知道,诸位大人在担心什么。”陆清然继续说,“担心一个新的规则出现,会动摇旧的秩序。担心证据说话,会让某些人失去权力。担心一个女子站在这里,会让某些人觉得脸上无光。”
她顿了顿:
“但臣想问——如果一个规则,能让冤案少一些,能让真相更清晰,能让这个王朝更公正,那么,它该不该存在?”
没有人回答。
阳光在殿中移动,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
“陛下,”陆清然最后转向龙椅,深深一躬,“臣不求权,不求利,只求一个机会——一个让法证司真正运转起来的机会。让大昱的刑狱,从此多一把尺子。一把不会因为人情而弯曲,不会因为权力而折断的尺子。”
“臣请陛下,”她一字一句,“准法证司独立建制,准《法证纲要》颁行天下,准臣……为这个王朝,开辟一条新的路。”
她跪下了。
额头触地。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皇帝的裁决。
龙椅上,萧陌城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女子。
看着她深青的官服,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额头抵在金砖上的虔诚。
他想起七日前,安国公府那个暮色如血的黄昏。
想起陆清然拉着信号筒时,那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证据不会说谎,真相不会改变。这才是一个王朝该有的基石。”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开口:
“准。”
一个字。
重如千斤。
张延年等人脸色惨白。
“陛下!三思啊!”陈永昌急道。
“朕已经思过了。”萧陌城的声音很冷,“思了二十三年。思先帝为何会死得不明不白,思这朝堂为何总是乌烟瘴气,思这天下为何总有冤案难平。”
他站起身,冕旒的玉珠晃动:
“陆清然。”
“臣在。”
“朕准你,以法证司为基,起草《大昱法证律》。朕准你,在各省府州县,逐步设立法证分司。朕准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陆清然抬头。
“三年。”皇帝说,“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若法证司真能如你所说,让冤案减少,让刑狱清明,朕便让它永立。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不能,今日所有支持改革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臣,”陆清然再次叩首,“领旨。”
阳光彻底照亮了太极殿。
照在那些紫袍朱衣上,照在金砖地面上,照在跪着的女子身上。
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尽管暗流,依旧汹涌。
退朝后,陆清然走出太极殿。
萧烬跟在她身边。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走到宫门口时,萧烬忽然停下脚步。
“清然。”
“嗯?”
“三年时间,够吗?”
陆清然看向远处。
远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
那是这个王朝最真实的模样。
有冤屈,有不公,有黑暗。
但也有光。
“够。”她说,“三年,足够让一些人看到希望。也足够……让一些人坐不住。”
她转头看他:
“萧烬,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萧烬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就战。”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洒在宫门外的长街上。
洒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又即将迎来另一场风暴的王朝。
暗流之下,新的浪潮,正在酝酿。
而在某个府邸的书房里,有人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三年……”
那人笑了笑。
笑容温和,却冰冷。
“那我们就看看,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吧。”
茶盏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开始的信号。
第八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