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申时三刻。
静安坊外的暗巷里,暮色如血。
陆清然站在巷口的阴影中,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特制的深色膏脂,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仆役。她身后,两个同样打扮的影卫沉默而立,腰间鼓起的部位藏着短刃和工具。
萧烬站在她对面,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青斗篷。暮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地图记熟了?”他低声问。
陆清然点头:“书房平面图,影壁结构图,密室可能的机关分布……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萧烬看着她。即使扮作仆役,即使脸上涂了掩饰,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清晰——冷静、专注、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那是属于陆清然的眼神,属于那个能用一把解剖刀剖开所有迷雾的女子的眼神。
“清然,”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证据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他的手很用力,指尖甚至微微发白。
陆清然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的力道里,藏着的恐惧。
他在怕。
怕她出事。
“萧烬,”她轻声说,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我会回来。我答应过你,要看着法证司在大昱每一个州县建立起来,要看着那些冤案一件件被平反,要看着这个时代……慢慢改变。”
她顿了顿:
“我不会食言。”
萧烬的手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暮色渐沉。
巷外的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酉时一刻——酉时一刻——”
距离皇帝驾临,还有两刻钟。
距离终局,还有两刻钟。
“李忠已经进去了。”一个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低声道,“按计划,他会在酉时二刻到达书房。前院的混乱已经布置妥当,酉时三刻整,会有人‘突发急症’。”
萧烬点头:“皇上那边?”
“御驾已经从宫里出发,随行侍卫三十二人,其中二十人是咱们的人。李威将军亲自带队。”
“好。”
萧烬终于松开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管,递给陆清然:“信号筒。拉动底部的环,会发出红色的烟。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放信号。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
陆清然接过,掂了掂,收进袖中暗袋。
“你们呢?”她问。
“我会在前厅外廊。”萧烬说,“皇上身边三步之内。如果萧羽珩有任何异动,我会第一个出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
“清然,记住,萧羽珩经营二十三年,不可能只有密室里的那些证据。他一定还有后手。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不要逞强,立刻撤。”
“我知道。”
两人对视。
暮色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然后,陆清然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影卫点了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巷子深处。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王爷。”灰影出现在他身侧。
“说。”
“刚刚得到消息,安国公府后门的废宅,半个时辰前有人出入。不是王道士,是个生面孔,大约四十岁,右脸有疤,走路时左腿微跛。”
萧烬眼神一凛:“查清楚是谁了吗?”
“正在查。但根据描述……有点像二十年前,燕京城破时失踪的御前侍卫副统领,燕青。”
燕青。
萧烬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二十三年前,太祖皇帝攻破燕京,大燕皇室或死或降,只有少数人失踪。燕青就是其中之一。传闻他武艺高强,对大燕皇室忠心耿耿,城破之日曾率百余死士突围,最后不知所踪。
如果真的是他……
那萧羽珩手里的底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加派人手,盯紧废宅。”萧烬沉声道,“如果真的是燕青,他手下可能还有当年突围的死士。二十三年的时间,足够培养出一批可怕的刺客。”
“是。”
灰影退下。
萧烬抬头,看向安国公府的方向。
暮色中的府邸静谧无声,黑瓦白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光。那里面,藏着一个王朝最深的秘密,也藏着一场酝酿了二十三年的风暴。
酉时二刻。
陆清然和两个影卫已经潜入安国公府的后院。
他们的路线是李忠提供的——从西侧墙根的狗洞钻进来(那洞看起来小,实则被悄悄拓宽过),穿过荒废的偏院,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绕到书房的后窗。
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太顺利了。
陆清然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萧羽珩那样的人,府邸的戒备会这么松懈吗?即使大部分仆从都去前院准备迎驾,也不该连个巡逻的都没有。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放他们进来。
“陆司正,”一个影卫压低声音,“前面就是书房后窗。窗棂是松的,李忠说,他今早特意弄松了插销。”
陆清然点头。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镜,借着暮光,透过窗缝观察里面的情况。
书房里很暗,没有点灯。
暮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能看见紫檀木大案的轮廓,看见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看见案角那个蟠龙镇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我先进。”一个影卫说。
“不,”陆清然拦住他,“我先。我懂机关,如果有什么陷阱,我能看出来。”
她从另一个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前端弯成钩状,轻轻伸进窗缝,勾住插销。
轻轻一拉。
插销滑开。
窗棂无声地向外弹开一条缝。
陆清然屏住呼吸,等了十息。
没有动静。
她小心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落地时轻如羽毛。
两个影卫紧随其后。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不是普通药材的味道。
是金石丹药特有的、微带金属感的腥气。
陆清然的心沉了沉。
她示意两个影卫守在门边,自己则轻步走向那幅《寒江独钓图》。
暮光中,画上的墨渍清晰可见——就在左下角的留白处,一小点,像是无意中溅上的。
但陆清然知道,那不是无意。
她凑近细看,发现墨渍的边缘有细微的涂抹痕迹。有人试图把它抹匀,让它看起来更像自然溅染,但手法不够精细,反而留下了破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墨渍上。
触感不对。
画纸的厚度有差异——墨渍所在的位置,纸比周围略厚一点点。
她回头,看向案角的蟠龙镇纸。
青铜铸造的蟠龙,龙首昂起,龙身盘绕,底座方正。正如李忠所说,底座异常干净,没有积尘。
陆清然走回案边,没有直接去碰镇纸,而是先俯身观察桌面。
紫檀木的纹理在暮光中清晰可见。她看到,镇纸底座周围,有一圈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那是镇纸被反复拿起又放下时,边缘与桌面摩擦留下的。
她数了数压痕的方向。
八个方向,都有。
这意味着,镇纸不仅经常被移动,而且每次放回时,方向都不完全一致。
一个普通的镇纸,需要这样频繁移动吗?
除非……它是机关的一部分。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镇纸。
触手冰凉,青铜的质感细腻。她试着轻轻转动——
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向上提起——
还是不动。
她皱眉,仔细观察镇纸与桌面的接缝,忽然发现,蟠龙的龙须部位,有一根须尖似乎磨损得特别厉害,颜色也比其他部位浅。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按压那根龙须。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镇纸的底座忽然弹起半寸。
陆清然轻轻一提,这次,镇纸被拿起来了。
而就在镇纸离开桌面的瞬间,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的右下角,忽然无声地卷起一寸。
露出了后面墙上的一个暗格。
暗格很小,只够放一个卷轴。
陆清然走过去,小心地从暗格里取出卷轴。
展开。
是一张地图。
安国公府的完整结构图,但和陆文渊画的那张不同——这张图上,标注了三条密道,七个暗室,十二处机关。
影壁后的密室,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图上用朱砂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困龙升天,酉时三刻,地火焚城。”
地火焚城。
陆清然的手一抖。
她猛地抬头:“不对……我们中计了!”
“什么?”两个影卫立刻警觉。
“萧羽珩真正的计划不是刺杀皇上,也不是从密道逃跑。”陆清然的声音在发颤,“他要炸了整座安国公府!就在酉时三刻!”
她指着地图上几个用朱砂圈出的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火药的埋藏点。‘地火焚城’……他要让所有进入府邸的人,包括皇上,包括我们,全都葬身火海!”
“为什么?”一个影卫难以置信,“他自己也在府里!”
“他不在了。”陆清然惨白着脸,“图上标了一条我们不知道的密道——从书房地下,直接通往静安坊外的护城河。他可以从那里逃走,而留在府里的,只有那些不知情的仆从,还有……我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戒备如此松懈。
为什么一切都这么顺利。
因为萧羽珩根本不在乎他们进来。
他甚至希望他们进来。
越多越好。
这样,当火药引爆时,死的人就越多,场面就越混乱,他逃跑的机会就越大。
而皇上驾临时,如果安国公府突然发生大爆炸,皇帝死在臣子府邸……朝局会瞬间崩溃。到那时,他这个“侥幸逃生”的安国公,就可以站出来,以皇室宗亲的身份,收拾残局。
甚至……登基。
好狠的计。
好毒的心。
“现在什么时辰?”陆清然急问。
“酉时二刻……过半。”
还有不到一刻钟。
“必须立刻通知萧烬,通知皇上,立刻撤离!”陆清然卷起地图,“还有那些仆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可是陆司正,如果我们现在暴露,萧羽珩可能会提前引爆炸药——”
“那也要试!”陆清然打断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冲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
不止一个人。
然后,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陆司正,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是萧羽珩。
他没有去前院迎驾。
他就在这里。
在书房门外。
陆清然的手心冒出冷汗。
她回头,看向两个影卫。
两人已经抽出短刃,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眼神如临大敌。
门外,萧羽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心,我不会现在杀你们。酉时三刻还没到呢。在那之前,我想请陆司正看一样东西——一样你找了很久的东西。”
话音落下,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
萧羽珩站在门口,一身素白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病弱的宗室老人。
但他身后,站着四个人。
四个黑衣黑裤、面罩遮脸的人。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细长的刀。
刀身在暮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淬了毒的刀。
“陆司正,”萧羽珩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来吧。我带你看看,真正的密室。”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看看那件,我为你准备的……最后的礼物。”
陆清然握紧了袖中的信号筒。
她看向萧羽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平静,却深不见底。
像两口古井。
藏着二十三年的黑暗。
酉时三刻,就要到了。
终局的前夜。
最后的对决。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信号筒。
“好。”她说,“我跟你去。”
两个影卫想要阻拦,却被她用眼神制止。
她看着萧羽珩,一字一句:
“但你要答应我,放过那些仆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萧羽珩笑了。
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陆司正还是这么善良。”他说,“可惜啊,在这个世道,善良的人,总是死得最早。”
他转身,走向庭院中的青玉影壁。
暮色如血,洒在影壁上。
洒在那条首尾相连的龙身上。
龙的眼睛,在暮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静静地,看着所有人。
等待着。
吞噬的那一刻。
酉时三刻,将至。
第七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