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寅时初。
法政司后堂的烛火又添了新蜡,光亮驱散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桌上铺开了一张安国公府的平面图——这是陆文渊凭着二十三年前的记忆,结合最近灰影的侦查,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
陆清然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最终停在书房区域。
“李忠说,影壁在书房外的庭院里。”她的指尖轻点,“这里是整座府邸的中轴线,也是萧羽珩最常待的地方。”
萧烬站在她身侧,眉头微蹙:“影壁是空心的,密室就在后面。但李忠只说了一条密道通往府外,没说密室有没有其他出口。”
“按照古代建筑的特点,这种级别的密室,通常不会只有一个出口。”陆清然抬起头,“萧羽珩经营二十三年,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
她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李忠:“你再仔细想想,影壁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地板的声音不一样?墙壁的厚度有区别?或者……有没有经常移动的家具?”
李忠闭眼沉思。
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像在追溯时光的痕迹。
良久,他睁开眼:“主子……萧羽珩的书房里,有一张紫檀木大案。案角放着一个青铜镇纸,是蟠龙形状的。我打扫时注意过,那镇纸从来没移动过位置,但底座却异常干净,不像二十三年没动过的样子。”
陆清然眼睛一亮:“镇纸多重?”
“约莫……三斤左右。”
“三斤的青铜镇纸,放在案角二十三年,底座却干净无尘。”陆清然转向萧烬,“这不合常理。就算每日擦拭,底座与桌面的接缝处也该有积尘。除非……”
“除非它经常被拿起来。”萧烬接话。
李忠用力点头:“还有……书房的东墙,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那画我见过无数次,但从半年前开始,画的左下角多了一点墨渍——很小的一点,像是有人用手指蘸墨点时不小心溅上的。”
“半年前?”陆清然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点,“正是小安中毒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半年前,萧羽珩开始频繁进入密室。”陆清然缓缓道,“因为他要启动最后的计划。而那时,他也开始加强对身边人的控制——包括给小安下毒。”
李忠的脸色白了白。
“那幅画后面,可能就是密室的另一个入口。”萧烬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书房东墙的位置敲了敲,“如果影壁是正门,这里就是后门。狡兔三窟,萧羽珩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条密道上。”
陆清然赞同这个判断。
她看向李忠:“酉时三刻,皇上驾临,萧羽珩一定会去前厅接驾。那时书房守卫最空虚。我们需要你做的,不是去开影壁——”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而是去书房,检查那幅画和那个镇纸。如果它们是机关,打开它。我们要从后门进入密室,在萧羽珩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拿走所有证据。”
李忠的呼吸急促起来:“可……可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萧烬说,“那时前厅会有一场‘好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带着雨后的清冽涌进来。
“皇上驾临,按制,安国公府所有仆从都要到前院跪迎。我会安排人,在跪迎的队伍里制造一点混乱——比如,有人突然‘突发恶疾’,或者‘失手’打翻贡品。”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萧羽珩多疑,一定会亲自查看。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前院。而你,有至少一盏茶的时间,进入书房,打开密室。”
一盏茶。
大约十分钟。
李忠的手心冒出冷汗。
他想起这二十三年来,自己从未违背过萧羽珩的命令。每次进入书房,都是低着头,快速做完该做的事,从不多看一眼,从不多问一句。
而现在,他要主动去触碰那些禁忌。
去打开那些……他本该永远不知道的秘密。
“李忠,”陆清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们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等皇上离开,萧羽珩一定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连夜转移证据。到那时,我们再也找不到他谋逆的铁证。”
她走到李忠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看到了小安的样子。太医说,如果不拿到完整解药,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毒素会侵蚀心肺,他会……慢慢窒息而死。”
李忠浑身一颤。
“而萧羽珩,”陆清然继续说,“他掌握着解药,却不肯拿出来。因为他需要用这毒控制你,控制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对他来说,小安的命不重要,你的命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的复国大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二十三年前,他十岁,你也十岁。他救了你,你感激他,这没错。但这二十三年,你为他做了多少事?你报答的恩情,早就足够了。现在,他不止要你的忠诚,还要你侄孙的命。这不是恩情,这是勒索。”
泪水从李忠眼中滚落。
他想起那个灰蒙蒙的早晨,萧羽珩从乱军的马蹄下把他拉出来。那时萧羽珩的手很小,却很用力。
他也想起半年前,小安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呼吸微弱。萧羽珩“好心”地送来“药引”,说能缓解孩子的痛苦。
现在想来,那“好心”是多么讽刺。
“我……我做。”李忠擦掉眼泪,声音嘶哑却坚定,“为了小安,我做。”
陆清然点点头。
她站起身,回到桌边,开始详细布置。
“书房的结构,你再描述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窗户的位置,家具的摆放,烛台的多少,地板的材质。”
李忠闭眼回忆,开始缓缓讲述。
陆清然在纸上飞快记录,偶尔打断他,追问某个细节。
萧烬则在一旁,根据她的记录,开始部署人手。
“灰影带三人,埋伏在废宅,接应李忠从密道撤离。”
“禁军统领李威带二十人,扮作皇上的随行侍卫,酉时三刻随驾进入安国公府。一旦前院混乱发生,立刻控制所有出入口。”
“顾临风带大理寺的人,在外围待命。如果萧羽珩狗急跳墙,试图从密道逃跑,就在出口堵他。”
“而我,”萧烬看向陆清然,“会一直在你身边。”
陆清然抬头看他:“你不去前院?”
“不去。”萧烬摇头,“我的任务是保护你。萧羽珩最恨的人,除了皇上,就是你。他知道是你揭穿了裕亲王,是你找到了先帝遗发。如果他要拼命,第一个目标一定是你。”
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
陆清然心中微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润的屋檐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已经是卯时了。
距离酉时三刻,还有七个时辰。
“李忠,”陆清然最后交代,“你现在回安国公府,像往常一样做事。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酉时初,我会让小安‘病情加重’,太医会派人通知你。那时,你可以顺理成章地表现出焦虑和分神,不会引起怀疑。”
“小安他……”李忠紧张起来。
“放心,太医会照顾好他。”陆清然说,“我答应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会全力救治他。我以法证司的名义担保。”
李忠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陆清然和萧烬。
两人都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
“清然,”萧烬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计划失败了,萧羽珩提前发现了我们……”
“他不会。”陆清然打断他,声音平静而自信,“他太自负了。二十三年的隐忍和布局,让他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女子。他也看不起你,因为他觉得你只是靠军功上位的武夫。”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京城:
“他唯一忌惮的,是皇上。所以酉时三刻,皇上驾临时,他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厅。那是他等了二十三年的时刻——皇帝亲自踏入他布下的网。他舍不得分心。”
萧烬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你很了解他。”
“我不是了解他,”陆清然转头看他,“我是了解人心。所有罪犯,无论多聪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相信自己是特殊的,是能逃脱制裁的。这种自负,最终会成为他们失败的根源。”
她顿了顿:
“萧羽珩也不例外。”
萧烬看着她侧脸在晨光中的轮廓,突然问:“你怕吗?”
陆清然沉默片刻。
“怕。”她诚实地说,“我怕计划出错,怕无辜的人受伤,怕……来不及救小安。”
“但你还是要去。”
“必须去。”陆清然的目光坚定,“这是我的职责。法医的职责,不仅是验尸断案,更是阻止犯罪,保护活着的人。”
萧烬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粗糙,却温暖。
“我会一直在。”他说。
陆清然没有挣脱。
她感受着那温度,感受着那坚定。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充满权谋和危险的世界,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身边,用生命守护她的信念。
这或许……就是她穿越千年的意义。
“萧烬,”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
她没有说完。
但萧烬明白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安国公府,萧羽珩站在青玉影壁前,手中把玩着那枚白色棋子。
“主子,”王道士悄无声息地出现,“李忠回来了。”
“哦?”萧羽珩没有回头,“他去了哪里?”
“法证司。待了整整一夜。”
“说了什么?”
“隔着太远,听不清。但看他的样子……出来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萧羽珩轻笑一声。
“哭?为了那个孩子?”他转身,将棋子放在石台上,“人啊,总是被感情所累。李忠跟了我二十三年,我给了他衣食,给了他庇护。可现在,为了一个孩子,他就动摇了。”
王道士低头:“要不要……”
“不用。”萧羽珩摆摆手,“李忠不敢背叛。他侄孙的命,捏在我手里。而且……”
他走到影壁前,伸手抚摸那条龙的鳞片:
“就算他背叛了,又能如何?密室里的东西,早就不在那里了。”
王道士一愣:“主子已经转移了?”
萧羽珩笑而不语。
他按动龙眼——左三,右一,停顿,再左一。
影壁无声地向左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密室里,空空如也。
没有账册,没有密信,没有龙袍,没有玉玺。
只有一盏孤灯,在空荡的房间里摇曳。
“真正的证据,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萧羽珩说,“至于这里……就留给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吧。”
他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酉时三刻,皇上驾临。”
“好戏,就要开场了。”
王道士躬身:“属下这就去准备。”
“不急。”萧羽珩叫住他,“李忠既然去了法证司,陆清然一定知道了密室的位置。你说,她会怎么做?”
“应该会……派人来搜查?”
“没错。”萧羽珩点头,“所以,我们要给她一个惊喜。”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在密室里,留下一点‘礼物’。一点……足够让他们铭记终生的礼物。”
王道士会意:“属下明白。”
“去吧。”
王道士退下。
萧羽珩独自站在空荡的密室里,看着那盏孤灯。
二十三年的布局,二十三年的等待。
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太祖皇帝攻破燕京的那个夜晚。
父亲将他藏在密道里,对他说:“羽珩,记住今天。记住萧家人是怎么夺走我们的一切的。你要活下去,活到有一天,把这一切都夺回来。”
他活下来了。
以废太子的身份,以安国公的爵位,以“沉疴难起”的伪装。
活了二十三年。
也谋划了二十三年。
“父亲,”他轻声自语,“你看到了吗?今天,儿子就要为你,为大燕,讨回一切了。”
灯影摇曳。
映在他眼中,像两簇燃烧的火。
而在法证司,陆清然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安国公府的方向。
“怎么了?”萧烬问。
“不知道。”陆清然皱眉,“只是突然觉得……太顺利了。”
“顺利?”
“李忠的倒戈,密室的线索,一切都很顺利。”陆清然说,“萧羽珩那样的人,经营二十三年,会这么轻易让我们找到破绽吗?”
萧烬沉默片刻。
“你是说,这可能是陷阱?”
“我不知道。”陆清然摇头,“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她走回桌边,重新摊开地图。
“如果我是萧羽珩,如果我知道李忠可能背叛,我会怎么做?”
她的手指在书房和影壁之间移动。
“我会设下陷阱。在密室里留下假证据,或者……更糟的东西。”
萧烬眼神一凛:“炸药?”
“有可能。”陆清然说,“或者毒气,或者机关。总之,不会让我们轻易拿到真东西。”
她看向萧烬:
“计划要调整。李忠不能单独进入密室。我们需要有人接应,需要先侦查。”
“谁去?”
“我去。”陆清然说。
“不行!”萧烬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我是法医,我懂毒理,懂机关,懂现场勘查。”陆清然坚持,“而且萧羽珩想不到我会亲自去。在他的认知里,我是应该坐在后方指挥的人。”
她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只有我能分辨,哪些证据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如果密室里真的有陷阱,我能看出来。”
萧烬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说服她。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陆清然摇头,“你要在前厅,保护皇上。如果萧羽珩真的狗急跳墙,皇上的安全最重要。”
两人对视。
烛光在彼此眼中跳动。
“清然……”萧烬的声音有些沙哑。
“萧烬,”陆清然轻声说,“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许久,萧烬终于点头。
“我会安排灰影最精锐的两个人,跟你进去。他们懂机关,懂暗杀,能保护你。”
“好。”
陆清然继续研究地图。
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
距离酉时三刻,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或者……一切将坠入深渊。
棋局已布好。
棋子已就位。
现在,只等落子的那一刻。
而在安国公府的密室里,王道士正在布置那个“礼物”。
一个精巧的机关,连接着三支淬毒的弩箭。
任何人打开密室的门,触动机关,弩箭就会射出。
见血封喉。
他布置完,退后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他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密室的地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真正的密室,在地下。
而地上这个,只是个诱饵。
王道士顺着阶梯走下去,地板在他身后合拢。
密室里,又恢复了空荡。
只有那盏孤灯,还在摇曳。
等待着,猎物上钩。
晨光透过高窗,照进密室。
照在那三支淬毒的弩箭上。
箭头泛着幽蓝的光。
像毒蛇的眼睛。
等待着,咬出致命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