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亥时三刻。
法证司后堂的烛火已换过两遍,烛泪在铜台上堆积成扭曲的形状,像凝固的眼泪。李忠坐在靠墙的木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时而飘向内室——那里,太医正在为小安施针,时而落在对面坐着的陆清然和萧烬身上,眼中充满了警惕、恐惧,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挣扎。
窗外雨已经停了,屋檐的积水偶尔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李忠,”陆清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太医正在为小安行针,暂时压制毒性。但正如我们所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李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需要‘九转断魂丹’的完整配方,才能配出真正的解药。”陆清然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而配方,只有萧羽珩有。”
“主子不会给的……”李忠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他说过,这毒无解。”
“他说谎。”萧烬接话,声音冰冷,“《金石毒理考》中明确记载,‘凡毒必有解’。萧羽珩既然能炼制出这种毒药,就一定知道解法。他不告诉你们,是因为他需要用这毒来控制你。”
李忠浑身一颤。
控制。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二十三年来为自己构筑的忠诚堡垒。
是的,是控制。
他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从二十三年前,萧羽珩将他从乱军中救下,收为仆从开始,这种控制就在无形中进行。恩情、忠诚、依赖……一层层包裹,最终变成无法挣脱的锁链。
而半年前,当小安突然“病倒”,萧羽珩“恰好”有能缓解症状的“药引”时,这锁链的最后一道扣环,终于扣紧了。
“李忠,”陆清然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小安为什么会突然中毒?”
李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半年前,小安发病前三天,你弟弟李义说,家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讨水喝,还给了小安一块糖。”陆清然缓缓道,“第二天,小安就开始发烧,起红疹。而那之后,萧羽珩‘恰好’告诉你,他知道一种药引能缓解这种‘怪病’——赤晶石。”
她顿了顿: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忠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那个游方道士——灰色道袍,五十多岁,说话带着京城口音。当时他只觉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是……萧羽珩府里的一个门客。
一个专门负责“外务”的门客。
“是他……”李忠喃喃道,“是主子……让王道士去的?”
“我们不知道具体是谁下的手。”陆清然说,“但我们知道,有能力调配这种慢性毒药,又需要控制你的人,只有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李忠面前:
“李忠,你为萧羽珩效力二十三年,替他做过多少事?运送药材?传递密信?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参与毒杀先帝?”
李忠猛地站起来:“我没有!我没有害先帝!我只是……只是帮主子送过几次东西……”
“送到哪里?送给谁?”萧烬的声音像冰刃,“是不是送给玄诚道人?是不是送给柳弘?”
李忠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陆清然追问,“你知道那些赤晶石、乌金铜,最终被用来炼制毒杀先帝的丹药吗?”
“我……我不知道……”李忠的声音在颤抖,“主子只说,是炼丹用的药材……”
“那你知道,小安中的毒,和先帝中的毒,是同一种吗?”陆清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李忠心上,“太医从小安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和先帝遗发中同样的毒素残留——赤晶石与乌金铜的混合毒。”
李忠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主子不会……不会用这种毒……对小安……”
“他会的。”萧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了控制你,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就像为了控制裕亲王和柳弘,他可以用二十三年时间,布局毒杀自己的堂弟。”
堂弟。
这个词让李忠浑身一颤。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大燕灭亡的那个夜晚。
十岁的他躲在废墟里,看着萧羽珩被太祖皇帝的士兵押走。那时的萧羽珩也是十岁,瘦瘦小小,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后来,他被赦免,被封为安国公,圈禁在京。
再后来,他“病”了。
一“病”就是二十三年。
李忠一直以为,主子是真的病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病”是伪装,是掩护,是为了在仇人的眼皮底下,编织一张复仇的巨网。
而他自己,就是这张网上的一根丝线。
“李忠,”陆清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些,“我们知道你为难。一边是二十三年的恩情,一边是亲人的性命。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继续为萧羽珩隐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忠抬起头,眼中充满血丝。
“皇上酉时三刻就要驾临安国公府‘探病’。”陆清然缓缓道,“如果在那之前,我们没有找到证据,没有揭穿萧羽珩的真面目,那接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萧羽珩很可能会狗急跳墙。他会启动最后的计划——可能是起兵,可能是刺杀,也可能是……清除所有可能暴露他的人。”
李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的弟弟,小安……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可能成为他灭口的对象。”陆清然看着他的眼睛,“就像当年那些弹劾过他的御史,那些怀疑过他的官员,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
灭口。
李忠想起这半年来,安国公府里“病故”的三个下人。
一个是在厨房帮工的老妈子,突然“中风”死了。
一个是负责打扫书房的年轻仆役,“失足”落井。
还有一个,是专门替萧羽珩传递密信的门客,“突发急病”暴毙。
当时他只觉悲伤,现在想来……
那根本不是意外。
是灭口。
“主子他……”李忠的声音在颤抖,“真的会……杀我们?”
“他已经杀了。”萧烬冷冷道,“小安中毒,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在乎一个孩子的命,就像他不在乎先帝的命,不在乎那些被他利用、然后抛弃的人的命。”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李忠,你以为你的忠诚能换来什么?换来小安的命?换来自己的安全?不,你换来的,只有更深的控制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李忠瘫坐在椅子上。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二十三年的忠诚,二十三年的侍奉,二十三年的隐忍……原来只是一场笑话。
一场用恩情包裹的、残酷的笑话。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我能做什么?”
陆清然和萧烬对视一眼。
“告诉我们证据在哪里。”陆清然说,“青玉影壁后面的密室,怎么打开?里面有什么?”
李忠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那座影壁,想起影壁上那条首尾相连的龙,想起这二十三年来,自己无数次站在影壁前,为主子传递密信、运送物品。
那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他不敢问用途的物品。
“影壁是空心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机关在……龙眼。左眼按三下,右眼按一下,停顿三息,再按左眼一下,影壁就会向左滑开。”
陆清然快速记下。
“里面有什么?”
“有……账册。”李忠的声音开始流畅,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主子二十三年来的所有账目,和裕亲王、柳弘的往来记录,还有……各地‘蛛网’成员的名单。”
“还有呢?”
“有密信。主子写给裕亲王的,裕亲王写给主子的,柳弘写给主子的……都用密码书写,但解码本也在里面。”
“还有呢?”陆清然追问,“毒药的配方?解药的配方?”
李忠点头:“有。在一个紫檀木匣里,装着‘九转断魂丹’的完整配方和炼制方法。解药的配方……也在里面,但主子说,那解药不完整,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果然。
萧羽珩留了一手。
“还有什么?”萧烬问,“武器?兵符?龙袍?”
李忠浑身一颤。
“有……有一件龙袍。”他声音发颤,“前朝样式,明黄色,绣着十二章纹。还有……一枚玉玺,刻着‘大燕皇帝’。”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李忠压抑的啜泣声。
陆清然和萧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龙袍。
玉玺。
这不是简单的谋逆。
这是……要复国。
“密室还有其他出口吗?”萧烬问。
“有。”李忠说,“影壁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府外三里的一处废宅。那是主子准备的……逃生通道。”
“有多少人知道这条密道?”
“除了主子,只有我和王道士知道。”李忠顿了顿,“王道士就是……半年前去杨柳村的那个。”
陆清然明白了。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李忠,”她站起身,“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酉时三刻,皇上驾临时,萧羽珩一定会亲自接待。”陆清然说,“那时,影壁周围守卫会最松懈。我们需要你在那时,打开影壁,取出里面的证据。”
李忠脸色一变:“我……我不行……主子会发现……”
“他不会发现。”萧烬说,“因为那时,我们会制造一些‘意外’——比如,厨房突然失火,或者前院有人闹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包括萧羽珩。”
“可如果我被抓住……”
“我们会保护你。”陆清然承诺,“只要你拿到证据,立刻从密道撤离。我们在废宅接应你。”
她顿了顿:
“而且,我们会带着小安一起。等这一切结束,太医会全力救治他,我们会安排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李忠心中二十三年来的黑暗。
他看着陆清然,看着萧烬,看着内室的方向——那里,他唯一的亲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然后,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老奴……愿意。”
“不是为了你们。”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为了小安。为了……我自己。”
陆清然扶他起来。
“为了你自己,为了小安,也为了那些被萧羽珩害死的人。”她轻声说,“你做的选择,是对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在雨后的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子时了。
距离皇帝驾临,还有七个时辰。
距离终局,还有七个时辰。
“去准备吧。”萧烬对李忠说,“记住,酉时三刻,影壁前见。”
李忠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陆清然和萧烬。
“你觉得,他会背叛吗?”萧烬问。
“他已经背叛了。”陆清然说,“从他选择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叛了萧羽珩。”
她顿了顿:
“但这不是背叛,是……觉醒。”
萧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清然,你总是能看到人心最深处的东西。”
“因为我是法医。”陆清然转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法医不仅要解剖尸体,也要解剖……人心。”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持续了二十三年的阴谋,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棋手就位。
棋子就位。
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在安国公府内,萧羽珩站在青玉影壁前,仰头看着壁上那条龙。
他手中,拿着一枚白色的棋子。
“李忠去了法证司。”他轻声自语,“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的身后,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低声道:“主子,要不要……处理掉?”
“不用。”萧羽珩摇头,“李忠跟了我二十三年,他知道该怎么做。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那个侄孙还在我们手里。为了孩子,他不敢背叛。”
“可万一……”
“没有万一。”萧羽珩打断他,“酉时三刻,皇上驾临,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他将白色的棋子,轻轻放在影壁下的石台上。
棋子滚动,停在“困龙升天”棋局的某个关键位置。
“王道士,”他转身,“去准备吧。今晚,就是‘烛龙’苏醒之时。”
“是!”
王道士躬身退下。
萧羽珩重新看向影壁,看着壁上那条沉睡的龙。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陆清然,萧烬……”
“让我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晨光完全升起。
照亮了影壁上的龙。
也照亮了萧羽珩眼中,那深藏了二十三年的……
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