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戌时初刻。
夜雨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法证司验尸房的窗棂。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在琉璃灯映照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陆清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她的身后,临时用两张桌子拼成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八岁的男孩——李忠的侄孙,小安。
孩子睡得很不安稳,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呻吟。他的手臂和脖颈处,能看到暗红色的疹子,像一朵朵诡异的花,开在幼嫩的皮肤上。
灰影站在门边,低声汇报:“陆大人,已经请太医看过了。确实是中毒,毒性很特别,会侵蚀五脏,但发作缓慢。太医说,如果没有解药,这孩子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三个月。
陆清然闭了闭眼。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许多死者——老人,青年,甚至婴儿。但每一次,她都能保持专业和冷静,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她的责任。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一个被当作棋子、当作筹码、当作控制工具的无辜孩子。
“解毒需要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太医说,需要知道毒药的配方。”灰影回答,“否则只能暂时压制,用赤晶石缓解症状。但长期服用赤晶石,本身也会中毒……”
恶性循环。
陆清然明白了。
萧羽珩用的,是双重控制——用慢性毒控制孩子,用孩子控制李忠。而赤晶石既是缓解剂,也是加深控制的工具。
孩子需要赤晶石缓解痛苦,但赤晶石本身会累积毒性,最终让孩子离不开它,也离不开下毒的人。
“李忠知道这些吗?”她转过身。
灰影点头:“应该知道。太医诊断时,属下观察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痛苦。他知道,但他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陆清然走到“病床”前,俯身看着熟睡的孩子。
小安很瘦,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八岁的孩子看起来像只有五六岁。他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噩梦中挣扎。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孩子紧皱的眉头。
触手滚烫。
“如果……”她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我们用这个孩子,逼迫李忠开口……”
“他会开口。”灰影肯定地说,“属下见过太多人,为了亲人,什么都能做。李忠也不例外。”
“可这是胁迫。”陆清然直起身,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用一个孩子的命,去威胁一个老人。这和我一直坚持的……不一样。”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在那场被诬陷的毒杀案中,她坚持要证据,坚持要真相,哪怕被逼到绝境,也不曾用过这种手段。
因为她是法医。
她的武器是证据,是真相,是科学。
不是人心,不是软肋,不是……胁迫。
“陆大人,”灰影看着她,“有时候,面对恶人,只能用恶的方法。”
“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陆清然的问题,让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敲打着人心。
许久,门被推开了。
萧烬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又看向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清然,”他走到她身边,“我听说了。”
陆清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夜:“你也会劝我,用这个孩子吗?”
萧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不。”
陆清然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期待。
“但我会劝你,让我来做这件事。”萧烬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我去见李忠。”萧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用孩子威胁他,逼他说出证据的下落。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所有的罪孽,我来扛。”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只需要……拿到证据,揭穿真相。”
陆清然怔住了。
她看着萧烬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你是陆清然。”萧烬说,“你是法证司总督,是天下人眼中的‘陆青天’。你不能有污点,不能被人诟病,不能……做这种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而我是萧烬。我是摄政王,是将军,是手里沾过血的人。我不在乎多背一条骂名,不在乎多扛一桩罪孽。”
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陆清然感到眼眶一热。
她知道,萧烬说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愿意为她,去做那个“恶人”。
就像他当初愿意为她,调兵围困静安坊,不惜背上“谋逆”的罪名。
就像他愿意为她,一次次闯入险境,一次次与死神擦肩。
“可是萧烬,”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如果我让你这么做,那我和那些利用人心、利用软肋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萧烬说,“他们是为了私欲,为了权力。而我们是为了真相,为了公道。”
“可手段呢?”
“有时候,手段不重要。”萧烬松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重要的是结果。重要的是,不能让萧羽珩这样的恶人,继续隐藏在暗处,继续害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
“清然,你想过吗?如果我们现在心软,放过了这个‘手段’,那明天,可能就会有更多的孩子,更多的老人,更多的无辜者,死在萧羽珩的阴谋里。”
陆清然沉默了。
她知道萧烬说得对。
但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那道叫做“原则”的坎。
她走到长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那些证据——赏赐记录,密信,赤晶石样本,还有那块刻着“长生”的木牌。
所有这些东西,都指向一个真相。
一个需要用“恶”的手段,才能揭开的真相。
“让我想想。”她轻声说。
萧烬点点头,没有催促。
他走到“病床”前,俯身看着小安。
孩子又梦魇了,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喃喃着什么。萧烬伸出手,握住那只小手。
奇迹般地,孩子安静了下来。
“他很信任你。”陆清然说。
“孩子能分辨善恶。”萧烬没有回头,“他知道,我不会伤害他。”
陆清然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握着孩子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冷酷、傲慢、刚愎自用的镇北王,为了给他的“白月光”出头,要毒杀她这个下堂妃。
而现在,他愿意为了她,为了真相,去做那个被世人唾骂的“恶人”。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也改变了他。
“萧烬,”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不用胁迫呢?”
“那用什么?”
“用……救治。”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光,“太医说,小安的毒需要配方才能解。但如果,我们能找到配方呢?”
萧烬转过身:“配方在哪里?”
“在萧羽珩手里。”陆清然走到案前,拿起那本《金石毒理考》,“这本书里记载了‘九转断魂丹’的配方。萧羽珩既然能炼制这种毒药,那他一定也有解药的配方——或者说,至少知道毒药的完整成分。”
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凡毒必有解,凡药必有克’。萧羽珩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他手里一定有解药,或者配方。”
“可我们怎么拿到?”
“让李忠去拿。”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不是要开口吗?那我们就让他开口——但不是用胁迫,而是用……交换。”
“交换?”
“对。”陆清然点头,“我们治好小安,他告诉我们证据在哪里。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萧烬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告诉他,萧羽珩给他的‘解药’,只是暂时压制毒性的赤晶石,不是真正的解药。”陆清然缓缓道,“告诉他,小安继续吃那些‘药’,最终会死。而我们,有真正的太医,有真正的希望。”
她顿了顿:
“给他选择的机会。而不是……胁迫。”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清然,”他说,“你果然……还是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没有变。”萧烬走到她面前,“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哪怕面对这样的困境,你依然坚持你的原则,坚持你的道。”
他握住她的手:
“好,就按你说的做。我们给他选择的机会。”
陆清然眼眶一热。
她知道,萧烬同意了她的方案,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方案更好,而是因为……他尊重她的原则。
尊重她,作为一个法医,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萧烬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窗外,雨渐渐小了。
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决定命运的对话,即将在黎明前展开。
在法证司的后堂,李忠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眼中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陆清然坐在他对面,萧烬站在她身后。
“李忠,”陆清然开口,声音平静,“我们知道小安的事。”
李忠浑身一震。
“我们也知道,小安中的是什么毒。”她继续说,“太医说,如果没有真正的解药,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李忠的嘴唇颤抖起来。
“萧羽珩给你的赤晶石,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不能解毒。”陆清然看着他,“继续吃下去,小安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
“你……你们……”李忠的声音嘶哑,“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陆清然纠正,“是‘请’你做一个选择。”
她顿了顿:
“选择一:继续为萧羽珩效力,看着他给小安的‘解药’,看着小安一天衰衰弱,直到死去。”
“选择二:告诉我们证据在哪里,告诉我们‘九转断魂丹’的配方。我们请太医全力救治小安,给他真正的解药,让他活下去。”
她看着李忠的眼睛:
“选择权在你手里。我们不会胁迫,不会威胁,只是……给你选择的机会。”
李忠沉默了。
他看着陆清然,看着萧烬,又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小安还在沉睡。
许久,他缓缓开口:
“如果……如果我选了第二种,你们真的能救小安吗?”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陆清然承诺,“太医署最好的太医,法证司所有的资源,都会用上。”
李忠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久到窗外的雨完全停了,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我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破碎的瓷器:
“证据在……影壁后面。青玉影壁是空心的,机关在龙眼的位置。左眼按三下,右眼按一下,影壁就会打开。”
他顿了顿,泪水滚滚而下:
“里面,有所有的东西。账册,密信,毒药的配方……还有……先帝的遗诏。”
陆清然和萧烬对视一眼。
遗诏?
“什么遗诏?”萧烬问。
“先帝……真正的遗诏。”李忠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某种痛苦的过去,“不是传给当今皇上的那份。是……传给安国公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忠压抑的啜泣声,在晨光中回荡。
像一场持续了二十三年的噩梦。
终于,要醒了。
陆清然站起身,对灰影说:“带李忠去休息。准备太医,全力救治小安。”
然后,她看向萧烬:
“我们该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陆清然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最终的真相。”
晨光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一场持续了二十三年的阴谋,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棋手就位。
棋子就位。
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像一条沉睡的龙。
即将苏醒。
即将……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