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未时三刻。
法证司验尸房内,所有窗户都已用厚厚的黑布遮住,只留下墙角的几盏琉璃灯,将室内照得如同夜晚。陆清然站在长案前,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从内库抄录的赏赐记录副本——贞明三年到十三年,萧羽珩签字画押领取八十七斤赤晶石的铁证。
中间,是那封柳弘写给“烛龙”的密信:“货已齐,可开炉。三年为期,静待佳音。”
右边,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这是从药金试毒残留物中分离出的赤晶石样本,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三样东西,三条线索。
但还缺最后一样。
能将这三条线索牢牢锁在一起的,决定性的物证。
陆清然的目光落在赤晶石粉末上。
她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
粉末在灯光下呈现出奇特的结晶结构——不是均匀的红色,而是夹杂着极细微的金色颗粒,那是乌金铜的残留。更仔细看,还能发现一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斑点,像是某种杂质。
《金石毒理考》中记载,西域“火焰山”出产的赤晶石,因矿脉深处含有特殊的火山矿物,会形成独特的“星纹”——在强光下观察,能看到晶体内部有细密的、放射状的金色纹路。
陆清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套她让工部特制的光学仪器——几块精心打磨的水晶透镜,配合铜制支架,可以组合成简易的显微镜。
这是她根据现代显微镜原理设计的,虽然放大倍数有限,但足够观察细微结构。
她取出一块赤晶石样本——这是从太医署库房找到的、标注为“贞明十年入库”的赤晶石原石,核桃大小,表面粗糙。
将原石放在载物台上,调整透镜角度,点燃特制的强光灯。
灯光透过水晶透镜,聚焦在赤晶石表面。
陆清然俯身,凑近目镜。
视野里,赤晶石的微观结构逐渐清晰。
晶体内部确实有金色纹路,呈放射状分布,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纹路的交汇处,有一些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她屏住呼吸,将透镜调到最高倍。
刻痕很浅,很细,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划上去的。但排列很有规律,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为的标记。
三个一组,呈三角形排列。
每个三角形中间,还有一个更小的点。
像某种密码。
陆清然直起身,闭上眼睛,在脑中回忆。
她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标记?
宗人府的签收录上?没有。
柳弘的密信上?没有。
裕亲王的账册上?也没有。
那会在哪里……
忽然,她睁开眼睛。
“灰影!”
守在外面的灰影应声而入:“陆大人?”
“去一趟安国公府附近的那家药铺。”陆清然快速说,“找掌柜要一份最近三个月,所有购买过赤晶石的记录。特别要注意……有没有人反复购买,但每次只买少量。”
灰影一愣:“陆大人怀疑……”
“赤晶石是管制药材,普通人不能随便买。”陆清然解释,“但如果有人需要长期使用,又不想引起注意,可能会分批次、分渠道少量购买。”
她顿了顿:
“而萧羽珩府里那个老仆,每隔三日就去买一次药,每次都要加一钱赤晶石——这太规律了,规律到……像是某种习惯,或者说,某种必须遵守的程序。”
灰影明白了:“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离开。
陆清然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下刚才看到的标记。
三个点,呈三角形。
中间一个点。
这代表什么?
她想起父亲陆文渊说过,前朝大燕的皇室,有一套秘密的标记系统,用于传递信息、确认身份。其中有一种标记,叫做“三星拱月”——三个点代表三个方位,中间的点代表目标位置。
难道萧羽珩在赤晶石上做标记,是为了……
追踪流向?
她看向那八十七斤赤晶石的赏赐记录。
贞明三年到十三年,十一年间,八十七斤。
平均每年八斤左右。
但仔细看每年的分量,会发现一个规律:贞明七年之前,每年不超过三斤。贞明七年到十年,每年五到八斤。贞明十一年到十三年,每年十斤以上。
正好对应“九转断魂丹”的炼制周期:前三年准备,中间三年炼制,后三年……下毒?
不。
陆清然摇头。
如果萧羽珩用这些赤晶石炼制毒丹,那他应该把赤晶石留在府里,而不是……分出去。
除非……
这些赤晶石,有别的用途。
她重新翻开《金石毒理考》,快速查找关于赤晶石的其他记载。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赤晶石,性温,入药可安神定惊。然其粉末若与‘忘忧草’汁液混合,外敷可镇痛;若与‘血竭’同用,内服可……续命。”
续命。
陆清然脑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一件事。
顾临风说过,萧羽珩府里那个老仆,每隔三日就去买药,每次都要赤晶石。
如果这些赤晶石不是用来炼丹,而是用来……治病呢?
治谁的病?
萧羽珩自称“病重”,需要赤晶石入药。
但陆文渊去诊脉时发现,萧羽珩的脉象虽然虚弱,但不至于需要长期服用赤晶石。
那这些赤晶石,到底用在哪里?
“陆大人!”
灰影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本账册。
“药铺掌柜说,最近三个月,购买赤晶石的一共只有三个人。”他快速汇报,“一个是安国公府的老仆,每隔三日买一钱。一个是城北‘济世堂’的大夫,每月买一两,说是配药用。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是一个姓孙的老汉,每隔十天买五份,已经买了半年。”
“孙老汉?”陆清然皱眉,“什么人?”
“掌柜说,孙老汉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普通,说话带着南边口音。每次来都说是给孙子治病,孙子得了怪病,需要赤晶石做药引。”
孙子。
怪病。
需要赤晶石做药引。
陆清然的心跳加快了。
“掌柜记得他孙子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孙老汉从来没带孙子来过。”灰影说,“但掌柜说,有一次孙老汉买药时,掉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孩子的玩具。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长生
长生。
陆清然拿起木牌,凑到灯下细看。
刻痕很新,应该是最近几个月刻的。字迹稚嫩,像是孩子的手笔。
但“长生”这两个字……
她想起内库记录中,玄诚道人进献的丹药,就叫“延年丹”。
而“延年”和“长生”,几乎是同义词。
“灰影,”她抬起头,“能找到这个孙老汉吗?”
“掌柜说,孙老汉每次都是从南城门方向来。”灰影回答,“属下已经派人去南城一带打听了。”
陆清然点头。
她重新看向那三样东西——赏赐记录、密信、赤晶石样本。
然后,她看向木牌。
一条模糊的线索,开始浮现。
萧羽珩。
老仆。
孙老汉。
孙子。
怪病。
赤晶石。
所有这些,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陆大人!”
又一名影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南城有消息了。那个孙老汉,住在南城外五里的‘杨柳村’。他确实有个孙子,今年八岁,得了怪病,浑身长红疹,高烧不退,看了很多大夫都没用。半年多前,有个游方道士说,需要赤晶石做药引,孙老汉就开始到处买赤晶石。”
“游方道士?”陆清然追问,“长什么样?”
“村民说,那个道士五十多岁,穿着灰色道袍,很瘦,说话带着京城口音。”影卫顿了顿,“而且……那个道士离开杨柳村后,有人看见他进了……安国公府。”
灰色道袍。
京城口音。
安国公府。
陆清然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那个“游方道士”,就是萧羽珩府里的老仆。
而孙老汉的孙子,得的不是什么怪病。
是中毒。
需要赤晶石缓解毒性。
这是控制。
用孩子来控制孙老汉。
用孙老汉来控制……老仆。
因为孙老汉,是老仆的弟弟。
而那个孩子,是老仆唯一的侄孙。
“灰影,”陆清然睁开眼,声音冷静得可怕,“带人去杨柳村,把孙老汉和他的孙子接来。记住,要快,要隐蔽。”
“是!”
灰影转身离开。
陆清然重新坐回案前。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
萧羽珩用赤晶石控制老仆——老仆的侄孙中毒,需要赤晶石续命,而赤晶石只有萧羽珩能提供。
老仆为了救侄孙,不得不为萧羽珩效力。
而老仆,是萧羽珩最信任的人,是唯一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陆清然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
距离皇帝驾临,还有两个时辰。
她必须在两个时辰内,让老仆开口。
说出萧羽珩藏匿证据的地方。
说出“九转断魂丹”的炼制过程。
说出……毒杀先帝的全部真相。
“陆大人。”
顾临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查到了!那个老仆,姓李,名忠,今年六十五岁。他确实是前朝旧人,大燕灭亡时,他才十岁,被萧羽珩的父亲收养,后来就一直跟着萧羽珩。”
他顿了顿:
“但李忠有个弟弟,叫李义,在杨柳村务农。李义的儿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子,就是那个得了怪病的孩子。李忠对这个侄孙视如己出,半年前孩子突然得病,李忠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
“是萧羽珩下的毒。”陆清然平静地说。
顾临风一愣:“什么?”
“孩子中的不是怪病,是毒。”陆清然重复,“一种需要赤晶石缓解的慢性毒。萧羽珩用这个孩子,控制李忠。”
顾临风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
“等灰影把孩子接来。”陆清然看向窗外,“然后……去见李忠。”
“他会开口吗?”
“为了孩子,他会的。”
陆清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临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女子,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眼中那种光芒,却像暗夜里的星辰,永不熄灭。
“陆大人,”他轻声说,“您……累了吗?”
陆清然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累。”她说,“但还不能休息。”
她看向案上那些证据:
“等这一切结束了,再休息也不迟。”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
而一场决定命运的对话,即将开始。
在黑暗里。
在寂静中。
在……人心的最深处。
棋手就位。
棋子就位。
只等……
最后的将军。
而在安国公府内,李忠站在萧羽珩面前,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
“主子,”他声音沙哑,“南城那边……好像有人去杨柳村了。”
萧羽珩正在看一本棋谱,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谁?”
“不清楚。但应该是……陆清然的人。”
萧羽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终于……找到了吗?”他轻声说,“那就让他们找吧。”
“可是主子,万一他们拿孩子威胁老奴……”
“你不会背叛我的。”萧羽珩打断他,语气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对吗,李忠?”
李忠浑身一颤。
他想起那个孩子痛苦的脸,想起那些日夜的煎熬,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挣扎。
然后,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老奴……誓死效忠主子。”
“很好。”萧羽珩合上书,“去吧,准备一下。酉时三刻,皇上驾临,我们不能失礼。”
“是。”
李忠退下。
萧羽珩重新翻开棋谱,目光落在“困龙升天”那一局。
然后,他轻声自语:
“陆清然,萧烬……”
“让我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窗外,夜色如墨。
而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较量,即将迎来最终的回合。
胜负,就在今夜。